第87章 回歸
餘慶回青石城那天,是第三日。
城門口,蘇晚晴站著。她沒問井裡的事,先看了看他的臉,說:"瘦了。"
"沒瘦。"餘慶說,"井裡的飯,不大管飽。"
蘇晚晴低頭,笑了。笑完,她又抬眼:"你爹,回來了嗎?"
"在路上。"餘慶說,"他說過兩天到。"
"那,我多包點餛飩。"她說。
餘慶看著她,想說表妹的事,張了張嘴,又咽回去。他不知道怎麼開口。他娘是蘇家的女兒,蘇晚晴是他表妹——這話,他壓了兩天了,還沒想好怎麼說。
"餘慶。"蘇晚晴喊他。
"嗯?"
"你看著我,像有話要說。"她說,"想說就說。我又不是外人。"
餘慶愣了一下:"你怎麼知道……"
"你從小就這樣。"蘇晚晴說,"一有話說,就先看你自己腳尖。"她頓了頓,"我認識你多少年了?"
餘慶沒話說了。他站了一會兒,說:"蘇晚晴。"
"嗯?"
"我娘,叫蘇聽瀾。"他說,"她是青石城蘇家的姑娘。"他頓了頓,"你是我表妹。"
蘇晚晴站在原地,半天,沒動。
"……表妹?"她說。
"嗯。"
她低下頭,看自己的腳尖,看了很久。然後,她抬起頭,說:"表妹就表妹。"她頓了頓,"餛飩,該包還包。"
餘慶看著她,忽然,笑了:"嗯。該包還包。"
他轉身,往巷子裡走。走了兩步,又回頭:"蘇晚晴。"
"嗯?"
"餛飩,多放點薺菜。"
"……知道了。"
餘慶回到家,爺爺在院子裡坐著。爹還沒到,爺爺也不急,就坐在老槐樹底下,慢慢磨著一塊石頭。
"回來了?"爺爺頭也不抬。
"回來了。"餘慶說,"爹說,過兩天到。"
爺爺磨石頭的手,頓了一下。然後,又接著磨:"嗯。"
"爺爺。"餘慶在他身邊蹲下來,"我想問你件事。"
"問。"
"獄心,在哪兒?"
爺爺磨石頭的手,停住了。他抬起頭,看著餘慶,看了很久:
"你曾祖告訴你的?"
"余照告訴我的。"餘慶說,"他說,你守的門,是你曾祖的身體。獄心在天門正下方,天門就是獄心,獄心就是天門。"
爺爺沒說話。他低頭,繼續磨那塊石頭。磨了一會兒,他說:
"你曾祖,進獄心那年,我七歲。"他頓了頓,"他走那天,跟我說了一句話——'守住門。別讓縫開。'"他看著餘慶,"我守了一輩子。我不知道獄心裡是什麼。我只知道,那道縫,不能開。"
"那,獄心之帳呢?"餘慶問,"帳本上記的。"
爺爺看著他:"帳本又記新帳了?"
餘慶摸出帳本,翻到最後一頁。他遞給爺爺看。
那頁紙上,新滲出一行字:"獄心之帳,起。收帳之地,在獄心。持十鏡者,可入。天門開,獄心現。"
爺爺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,他把帳本還給餘慶:
"你要去?"
"去。"餘慶說,"井底的帳,我收了。獄心的帳,我去收。"
爺爺沒說話。他站起來,走進屋裡,半天,拎出一把老鑰匙,遞給餘慶:
"天門,在我這兒。"
餘慶愣住了:"天門……在您手裡?"
"天門不是門。"爺爺說,"天門是鎖。九面鏡子,是鑰匙。可鑰匙配齊了,鎖還得有人開。"他頓了頓,"你爹當年,就是沒配上最後一把鑰匙,才在門外站了十幾年。"他看著餘慶,"你配齊了。鎖,我給你。"
餘慶接過那把老鑰匙,入手,沉甸甸的,涼。
"爺爺,"他問,"我爹回來,你們……"
"我等他。"爺爺說,"等他回來,讓他給我磨塊石頭。"他頓了頓,"磨了這麼多年,我還沒讓人給我磨過一塊。"
餘慶握著那把鑰匙,喉嚨,緊了緊。
夜裡,帳本又燙了一下。餘慶摸出來,翻開最後一頁。那行"天門開,獄心現"底下,又滲出一行小字:
"血脈道,井帳銷盡,通脈一重圓滿。入二重。"
餘慶盯著那行字,沒說話。他捏了捏拳頭——指尖,酥酥的,像有什麼東西,在血脈里,慢慢,醒過來。
"二重了。"他念著,"曾祖說,帳收齊了,力就是我的。"
他合上帳本,把那把老鑰匙,貼身放好。
夜裡,他躺在炕上,睡不著。
他想起爺爺說的話——"守住門。別讓縫開。"他想起余照說的——"你爺爺守的門,是你曾祖的身體。"他想起曾祖——那個滿身鐵鏽的老人,在鏡獄曠野里,等著他。
他翻了個身,又想起娘。娘下過井,看過縫。娘身上,有鏡獄的印子。娘當年沒上來——爺爺說是病,爹說是淹死的。可到底,是啥?
他摸出懷裡那面舊銅錢,握在手心。銅錢,溫溫的。
"曾祖奶奶,"他把話壓著,"你留的銅錢,管鎮。帳本,管收。"他頓了頓,"獄心的帳,我去收了。"
窗外,月亮照著老槐樹,影子,落了一地。
第二天,天沒亮,他出了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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