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根之帳,消了?
井底,靜下來。
餘慶盤腿坐著,閉著眼。鐵鏈繞在手臂上,銅錢掛在胸口,帳本攤在膝上。他聽。
一開始,什麼都沒有。只有水聲——井底的水,在地下,漫無目的地流。流著流著,水聲變了。不是水聲了。是風。是四百年裡,井口吹過的風,攢在井底,一口氣,吐出來。
風裡,有聲音。很遠,很輕,像一個人,在井底,說話。
"……我看見了。"
餘慶沒睜眼。他聽。
"四百年前,我睜眼,看見九個人。他們圍著我,嘀嘀咕咕。我聽不懂。我只看見,他們害怕。"那聲音說,"他們怕我。我不明白。我只是,想看人。"
"後來,他們蓋了獄。蓋子壓在我頭上。我閉了眼。"那聲音說,"我閉眼,不是怕他們。是我覺得,人,也就那樣。看見了,就夠。夠了,就閉眼。"
餘慶聽著,沒說話。
"可你娘,不一樣。"那聲音說,"她下井那天,我睜眼,看見她。她不害怕。她蹲下來,摸著我的地,問我——'你是誰?'她叫我瀾。她說,帳,要有人記,才叫帳。她替我記了帳。"它頓了頓,"她是我,睜開眼,看見的頭一個,不害怕的人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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餘慶的喉嚨,緊了緊。
"她欠我一句話。"那聲音說,"她說,她替我,出去看看外面的天。她沒回來。可她不欠我了——她兒子來了。她兒子,替我,聽我說話。"
風,停了。
餘慶睜開眼。他坐在井底,面前那面舊銅鏡,還亮著。鏡面里,他的臉,和那個女人的臉,疊在一起。他忽然,覺得那面鏡子,不是鏡子了。是井的眼睛。
井,在看他。
"你……"餘慶開口,聲音有點啞,"你看見我了。"
鏡面里,那女人的臉,彎了彎眼睛。像是笑了。
帳本"嘩"地翻開。停在最後一頁。那頁紙上,那行"聽井說話,帳自銷",底下的墨跡,慢慢,散開,重新排成一行:
"井之帳,銷。井,已聽人言。瀾之帳,銷。瀾,已有人替她還。井欠瀾,銷。瀾欠井,銷。兩帳相抵,帳自銷。"
餘慶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"銷了?"他問,"根之帳,銷了?"
"銷了。"那聲音說。這一次,那聲音不在地下了。是從鏡面里,傳出來的——清亮亮的,像井水,"根之帳,起於無人聽。銷於有人聽。你聽了,帳就銷了。"
井底,那面舊銅鏡,忽然,熄了。
不是黑了。是亮了——像一面鏡子,擦乾淨了。鏡面里,映著餘慶的臉。只有他的臉。那個女人的臉,不見了。
"娘……"餘慶摸著鏡面,喊了一聲。
鏡面里,水紋盪了一下。像是有人,隔著鏡子,摸了摸他的手。
帳本又燙了一下。餘慶翻開,最後一頁,又浮出一行字:
"井底之下,帳已銷。井底之上,帳未銷。影之帳,銷半。井之帳,銷。餘下半帳——鏡獄之帳,在獄心。持十鏡者,可再入。"
餘慶盯著"可再入"三個字,沒說話。
"你該出去了。"那聲音說,"你娘的話,你帶到了。井的話,你聽完了。帳,銷了。可鏡獄的帳,還沒銷完。"它頓了頓,"你曾祖,還在獄心。他等你,回去收下半筆帳。"
餘慶站起來。他摸了摸懷裡那九面鏡子,又摸了摸井底那面舊銅鏡——銅鏡還嵌在青石板上,可它不再亮了。它安安靜靜的,像一口睡著的井。
"曾祖,等我。"餘慶看著井底,說,"下半筆帳,我回去收。"
他抓著麻繩,一點一點,往上爬。
爬出井口,天已經黑了。城隍廟的院子裡,老廟祝還站在井邊,手裡攥著掃帚。看見他出來,也沒問,只說:"回來了?"
"回來了。"餘慶說。
"帳,銷了?"
"銷了一半。"餘慶說,"井的帳,銷了。獄的帳,還在。"
老廟祝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。他彎腰,撿起那塊蓋井的青石板,慢慢地,蓋回井口。
"廟在,井在。"他說,"井在,根在。你曾祖說的。我守。"
餘慶站在井邊,看著那塊蓋得嚴嚴實實的青石板。月亮升起來,照在井沿上。他摸了摸胸口那枚銅錢——銅錢,溫溫的。
帳本在懷裡,也溫溫的。
他翻開最後一頁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:"餘下半帳——鏡獄之帳,在獄心。持十鏡者,可再入。"
"可再入……"他念著,"鏡獄,我還得回去。"
他合上帳本,往巷子裡走。走出兩步,又停下來。他回頭,看了一眼城隍廟的院子,看著那口井。
"娘。"他把話壓著,"你說的,替你看看外面的天。我看了。"他頓了頓,"這天下,跟你想的一樣。"
他轉身,走進夜色里。
身後,那口井,安安靜靜的。井沿上那圈字,在月光下,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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