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再入
井底那面舊銅鏡,是第七天夜裡,自己亮的。
那天晚上,餘慶正在院子裡練拳。魏鐵牛教的起手式,一拳一拳,砸在木樁上。他練到第三十七拳,井口,忽然,"嗡"地響了一聲。
不是風。是井。
餘慶收拳,走到井邊。井沿上那圈字,在月光下,發著光——不是原來的顏色。是灰黑色的,像墨,從字縫裡,滲出來。
st🍓o9.com提供最快更新
他蹲下來,往井底看。井底,那面舊銅鏡,亮了。鏡光從井底透上來,照在井壁上,青石上,映出一圈一圈的紋路——像水波,又像年輪。
"井,在動。"餘慶說。
他抓著麻繩,翻過井沿,又下去了。
這一次,落到底,井底那面舊銅鏡,鏡面朝上,正對著他。鏡面里,映著他的臉——這一回,是正的。可鏡面底下,多了一樣東西。
一樣黑黢黢的東西,在鏡面里,蠕動。不是影子。是一團墨,比影子實,比水稠。它貼在鏡面上,像一層皮,慢慢,拱起來。
"余家的孩子。"那聲音響起來——還是那個聲音,慢悠悠的,像隔著很遠的水,"你來了。我等你七天。"
"等我?"
"等你把六道之力,煉齊。"那聲音說,"煉齊了,你才有資格,下來收帳。"它頓了頓,"可你,還差一道。"
"血脈道。"
"血脈道。"那聲音說,"你把欠你爹的,還了嗎?"
餘慶沒說話。
"沒還。"那聲音說,"沒還,你就下不來。"它頓了一下,"余家的孩子,你爹在南荒,帶著一面鏡子——那面鏡子,是井底的。四百年前,井欠了這面鏡子一筆帳。鏡子走了,帳沒銷。你爹帶著它,走了一輩子。"它說,"你得去南荒,把那面鏡子帶回來。鏡子歸位,帳,才起。"
餘慶握著那面舊銅鏡的邊沿,指節,發白。
"我爹……"他問,"他在南荒,是在等這個?"
"他在等一個人,替他歸位。"那聲音說,"他走不了。他帶著鏡子,走南荒,走了十幾年,就是在等余家子孫,去找他。"它頓了頓,"你爹當年掉進井裡,不是自己掉下去的。是鏡子,拉他下去的。鏡子選中了他——就像井底這面鏡子,選定了你。"
"選定我?"
"你下井那天,鏡子亮了一次。"那聲音說,"它在看你。它等了你四百年——等一個,能把它帶回去的人。"它頓了頓,"你爹帶走的是鏡子。你帶回來的,是它欠的那筆帳。帳清了,鏡子歸位,井,才算完。"
餘慶的腦子,亂了一瞬。
"那第二層獄呢?"他問,"你不是說,你是鏡獄的根嗎?"
"我是。"那聲音說,"可根,不在獄裡。根,在井裡。獄是井上蓋的房子,天門是房子的門。你封了門,房子還在。"它頓了頓,"你要收根之帳,就得先讓井,把自己欠的帳,還了。井欠鏡子。鏡子在你爹那兒。你爹在南荒。"
餘慶沒說話。
他站在井底,看著那面舊銅鏡。鏡面里,那團墨,又拱了一下,像是打了個哈欠。
"余家的孩子。"那聲音說,"去南荒吧。帶上九鏡,去找你爹。找到鏡子,找到帳。回來,井底見。"它頓了頓,"我,等你。"
鏡面,暗下去。
餘慶握著那面舊銅鏡,站在井底,半天,沒動。他低頭,看著鏡面里自己的臉。臉是正的,可眼神,像隔著一層水。
他爬出井口。天邊,已經泛白。
爺爺坐在井邊的石墩上,看著他,也沒問,只說:"要走了?"
"要走了。"餘慶說,"去南荒。"
"找你爹?"
"找他。"餘慶頓了頓,"也找他身上的帳。"
爺爺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餘慶的肩,轉身,往屋裡走。走到門口,又停下來,背對著他說了一句:
"慶兒。"他頓了頓,"你爹,不容易。見了面,別跟他犟。"
餘慶站在原地,看著爺爺的背影,沒說話。
他低頭,摸了摸懷裡那九面鏡子。又摸了摸胸口那枚銅錢。銅錢溫溫的。
"爹。"他把話壓著,"我來了。"
帳本在懷裡,忽然,燙了一下。他摸出來,翻開最後一頁。那行"根之帳,未起"底下,又滲出一行字:
"根之帳,起於南荒。鏡之第十,在父手。得鏡,帳起。帳起之日,井底見。"
餘慶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"鏡之第十,在父手……"他念著,"我爹帶走的,果然是第十面。"
他合上帳本,背起包袱,往西門走。
走出巷口,蘇晚晴站在那兒,手裡攥著一包桂花干。她沒問去哪兒,只說:"路上泡水喝。"
餘慶接過來,揣進懷裡。
"等我回來,"他說,"請你吃餛飩。"
蘇晚晴低著頭,笑了:"……好。"
天光大亮。青石城,在他身後,慢慢,醒過來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