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根帳
爺爺聽完井底的事,沒說話。
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,把茶碗端起來,又放下,放下,又端起來。最後,他把茶碗擱在桌上,問了一句:
"那面鏡子,你碰了?"
"碰了。"餘慶說,"鏡面自己亮了,映出第二層獄。"
爺爺點了點頭,半天,才說:"曾祖走的時候,給我留了一句話。"他頓了頓,"他說——'井底的帳,別急著收。先弄明白,帳是誰欠的。'"
"誰欠的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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爺爺沒接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裡屋,翻了一會兒,翻出一個布包。布包打開,裡面是一張紙,黃得發脆,邊角捲起來。
"你曾祖留下的。"爺爺把紙遞過來,"他鎖了四十年。說,等余家子孫見過井底那面鏡子,再打開。"
餘慶接過來,展開。
紙上,是曾祖的字——不是刻的,也不是砸的。是寫的,一筆一划,端端正正,像是他這輩子,頭一回拿筆:
"余氏子孫見此紙:井底之鏡,非余家所造,亦非九家所造。立獄之前,此井已在。立獄之人,看中了這口井,才在井上立了天門。余家為何守在青石城?非余家選了青石城——是青石城,選定了余家。"
餘慶的手,停住了。
"青石城,選定了余家……"他念著。
"四百年前,余家不是青石城的人。"爺爺說,"余家祖上,是打鐵的,在關外討生活。立獄那年,九家先祖滿天下找了一口井——就是城隍廟這口。井找到了,得有人守著。守井的人,不能挪窩。誰守?九家推來推去,最後,推給了余家。"他看著餘慶,"你曾祖常說,余家守門,是欠了九家的。其實不是。是九家欠了余家——他們拿不出人,才讓余家頂上。"
"那井呢?"餘慶問,"井底那面鏡子,到底是誰的?"
"你曾祖沒寫。"爺爺說,"他寫這張紙的時候,也不知道。他只說,井比獄老。獄是井上蓋的,門是獄上立的。一層一層,往上摞。"他頓了頓,"他說,要是有一天,有人弄清了井底的帳是誰欠的——那筆帳,就是'根之帳'。"
餘慶低頭,看著那張紙。紙角,還有一行小字,像是後來補的:
"根之帳,非余家欠,亦非九家欠。乃井之所欠。井欠誰?吾不知。吾子孫,或有知之者。"
"井欠的帳……"餘慶念著,"井,欠誰?"
他忽然,想起井底那面舊銅鏡。鏡面映著他的臉,是倒著的——像從另一個方向,看著他。那個方向,是井的裡面。
"爺爺。"餘慶問,"那口井,底下,是不是通著什麼地方?"
爺爺看了他半天,搖了搖頭:"不知道。你曾祖也沒下過。"他頓了頓,"他說,井底的鏡子,不是讓人看的。是替井,看著外面的。"
"看著外面?"
"守著獄的人,看著門。守著井的鏡子,看著人。"爺爺說,"你曾祖原話——'井不看天,不看地,只看人。人來了,鏡子就亮。人走了,鏡子就暗。四百年前,它看見九家人把它圍起來,蓋了獄。它沒吭聲。它一直,看著。'"
餘慶握著那張紙,手心裡,全是汗。
"井,是活的。"他說。
爺爺沒接話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說:"我不知道。你曾祖也不知道。可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井底的鏡子,從來沒亮過,除了有人下井那天。"他看著餘慶,"你下去了,它亮了。它在看你。"
餘慶沒說話。
他低頭,看著那張紙。紙上的字,在燈下,黃得發脆。他忽然,覺得懷裡那本帳本,動了一下。他摸出來,翻開最後一頁。
那行"鏡獄有兩層。上層,影。下層,根。余家所守,非門,非獄——乃井。持九鏡者,可入。帳有兩筆:影之帳,銷半。根之帳,未起"底下,又滲出一行字,墨跡很新,像是剛寫的:
"根之帳,非人欠井,乃井欠人。井欠誰,帳本未記。帳本未記之帳,需收帳者,自行起帳。"
餘慶盯著"井欠人"三個字,看了很久。
"井欠人……"他念著,"井欠了誰?"
"你爹。"爺爺忽然說。
餘慶一愣:"什麼?"
"你爹。"爺爺又說了一遍,"你爹,是最後一個下過井的余家子孫。"他頓了頓,"你爹那年,才十三。他在井邊玩,掉下去過一回。撈上來的時候,渾身濕透,攥著一樣東西,不撒手。"他看著餘慶,"攥著一面小鏡子。舊的,巴掌大。"
餘慶的腦子,嗡了一下。
"你爹……掉進過井裡?"
"掉過。"爺爺說,"那面鏡子,後來他貼身帶著,帶了很多年。"他頓了頓,"你爹走的時候,別的沒帶,就帶了那面鏡子。"
餘慶站在原地,半天,沒動。
他想起小時候,爹打鐵的樣子。想起爹走的時候,是獨臂。想起南荒的鏡仙,獨臂,收鏡子。他摸了摸懷裡那九面鏡子,又想起井底那面舊銅鏡——它還在井底,嵌在青石板上。
"我爹帶走的,"餘慶問,"是不是就是井底那面?"
"不知道。"爺爺說,"你曾祖也不知道。你爹掉下去那天,井底的鏡子,少沒少,沒人知道。"他頓了頓,"你爹要是帶走了井底那面鏡子——那井欠的帳,就欠在你爹身上。"
餘慶握著帳本,指節,發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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