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廟在,井在
井在城隍廟後院,一口老井,井沿磨得發亮。
餘慶站在井邊,往底下看。井裡沒有水——至少,看不到水。黑黢黢的,一眼看不到底。只有一股涼氣,從井底,往上冒。
老廟祝站在他身邊,說:"這口井,我守了五十年。城隍廟立在這兒,井就在這兒。沒人說得清,井是什麼時候有的。"他頓了頓,"你曾祖在世的時候,跟我說過一句話——'廟在,井在。井在,根在。'我問他是啥根,他不說。"
餘慶沒說話。他低頭,看著井沿——井沿上,刻著一圈字,被磨得快看不見了。他蹲下來,湊近看。
"鏡獄之門,在天門之下,九鏡之中。"他念著,"持九鏡者,可入。"
跟帳本最後一頁那行字,一模一樣。
"這圈字,"餘慶問,"誰刻的?"
"不知道。"老廟祝說,"我來的時候,就有了。我師父說,他師父那會兒,也有了。"
餘慶站起來。他摸了摸懷裡那九面鏡子,又看了看井底。井底的涼氣,忽然,濃了一下——像有什麼東西,在井底,翻了個身。
"我得下去看看。"餘慶說。
老廟祝沒攔他。他往井邊,放了一捆麻繩:"繩子,給你備好了。下去要是聽見有人喊你——別應。井裡的東西,學人聲,學得可像。"
"記住了。"
餘慶把九面鏡子,貼身放好。把帳本,揣在懷裡。把鐵鏈,繞緊。他抓著麻繩,翻過井沿,一點一點,往下落。
井壁,是青石砌的。越往下,越潮,越涼。落到底,大約兩丈深,腳底下,踩到了實地。
不是淤泥。是石板。
井底鋪著一層青石板,平平整整,像一扇門。石板中間,嵌著一面鏡子——不是九鏡之一,是一面舊銅鏡,巴掌大,鏡面朝著上,鏽得發黑。
餘慶蹲下來,看著那面鏡子。鏡面里,映著他的臉。可他的臉,在鏡面里,是倒著的——像從另一個方向,看著他。
"九鏡之外,還有一面鏡子……"餘慶把話壓著,念了一句。
他伸手,想碰那面鏡子。手指還沒碰到,鏡面,忽然,自己亮了。
鏡面里,不再是他的臉。是一幅景象——灰濛濛的曠野,鐵鏈橋,灰黑色的河,獄心,裂縫。跟他在鏡獄裡見過的一模一樣。可裂縫的樣子,變了。他封住的那條上層縫,還在。可那條縫底下,又裂開了一道——更寬,更深,黑得看不見底。
"第二層。"餘慶盯著那面鏡子,"獄心之下……"
鏡面里,那道更深的裂縫,忽然,冒出一縷灰黑色的氣。氣里,有一個聲音,慢悠悠的,像隔著很遠很遠的水:
"余家的孩子。你封了上層,可你不知道,上層的縫,是替下層擋著的。你封了它,下層的縫,就露出來了。"它頓了頓,"你曾祖沒告訴你——天門是獄心,獄心是井。你余家守的從來不是門,是這口井。"
餘慶握著那面銅鏡,手,緊了一下。
"你是誰?"
"我?"那聲音笑了一聲,"他們叫我'客'。可你曾祖跟你說的'客',是我上頭那個。我嘛——"它頓了頓,"我是鏡獄的根。你曾祖鎮了我四百年,鎮的是我的影子。他以為鎮住的是我。"
餘慶的腦子,嗡了一下。
"你……才是真正的'客'?"
"客不客的,隨你叫。"那聲音說,"鏡獄有兩層。上層,關的是我的影子——你曾祖把他當成了我,鎮了四百年。下層,關的是我。"它頓了頓,"你封了上層,影子沒了。可我,還沒封。"
"那帳呢?"餘慶問,"帳本記的帳,是萬鏡之主的。你——記帳上沒有你。"
"帳本是你曾祖寫的。"那聲音說,"他寫了四百年,只寫到了影子。他沒寫到我——因為他不知道我。他以為,影子就是全部。"它笑了一聲,"余家的孩子,你回去,跟你爺爺說——鏡獄的帳,不是一筆。是兩筆。"
鏡面,忽然,暗下去。那縷灰黑色的氣,縮回縫裡。
餘慶握著那面銅鏡,站在井底,半天,沒動。
井口,傳來老廟祝的聲音,悶悶的:"慶兒——你沒事吧?"
"沒事。"餘慶應了一聲。
他低頭,看著那面舊銅鏡。鏡面已經暗了,映著他的臉——這回,是正的。
他摸了摸懷裡的帳本。帳本溫溫的。他摸出來,翻開最後一頁。那行"余家,余鐵山,以身鎮獄四百年。帳,銷半。餘下半帳,在獄心之下"底下,又浮出一行字:
"鏡獄有兩層。上層,影。下層,根。余家所守,非門,非獄——乃井。持九鏡者,可入。帳有兩筆:影之帳,銷半。根之帳,未起。"
餘慶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"影之帳,銷半。根之帳,未起……"他念著,"我封了上層,是替下層,揭了蓋子。"
他合上帳本,抓著麻繩,一點一點,往上爬。爬出井口,天已經黑了。老廟祝還站在井邊,手裡攥著掃帚,看著他。
"看見什麼了?"老廟祝問。
"井底下,有一面鏡子。"餘慶說,"鏡子裡,有第二層獄。"他頓了頓,"廟祝,這口井,你守了五十年。往後——怕是還得守下去。"
老廟祝沒說話。他彎腰,撿起那塊蓋井的青石板,慢慢地,蓋回井口。
"廟在,井在。"他說,"井在,根在。你曾祖說的。我守。"
餘慶站在井邊,看著那塊蓋得嚴嚴實實的青石板。月亮升起來,照在井沿上,那圈字,又亮了一下。
"鏡獄之門,在天門之下,九鏡之中。持九鏡者,可入。"
他摸了摸懷裡的九面鏡子。九面鏡子,溫溫的。
"根之帳,未起。"餘慶把這句話,壓在喉嚨里,"這帳,我記下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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