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煉帳
城隍廟,餘慶是第三天去的。
老廟祝在廟門口掃地,看見他,也不意外:"來了?"
"來了。"餘慶說,"來煉帳。"
"煉帳?"老廟祝停下掃帚,"這詞兒,新鮮。我只聽過算帳、收帳,沒聽過煉帳。"
"曾祖說的。"餘慶說,"帳收了,得煉進血脈里。城隍廟香火重,帳穩。從這兒煉起。"
老廟祝看了他半天,點了點頭:"行。廟裡那間靜室,給你留著。城隍爺的香,我給你續著。"他頓了頓,"慶兒,煉帳的時候,要是聽見井裡有動靜——別管它。井是井,帳是帳。你要是分神,帳就煉岔了。"
"記住了。"
靜室不大,一間偏殿,供著城隍爺的像。餘慶盤腿坐下,把帳本放在膝上,把鐵鏈,繞在手臂上。銅錢掛在胸口,溫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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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閉上眼,按著帳本,把這一路的帳,一筆一筆,在心裡過。
城隍的香火帳。沈白的文債。洛家的碎鏡。看天氏的以身還帳。六道的名字。萬鏡之主的裂獄淵。曾祖的獨鎮四百年。
過到曾祖那筆,他停了一下。胸口,忽然,燙起來。不是銅錢——是腳底下那團堵著的暖意,往上,竄了一下。
"帳,是這麼收的。"餘慶壓著那句話,又在心裡念了一遍。
腳底下那團暖意,像被這句話引動了,"轟"地一下,往四肢里涌。他渾身一顫,差點坐不住。銅錢"叮"地響了一聲,涼了一下——那股暖意,又壓回去半截。
"急什麼。"餘慶按著銅錢,穩了穩神,"帳,一筆一筆收。力,一絲一絲煉。急不得。"
他重新閉上眼。這一次,他不去碰那團暖意了。他把帳本翻開,翻到城隍那頁帳——"城隍,欠余家,香火一帳"。帳本上,那行字,忽然,亮了。
香火道。
一股香火氣,從帳本里,飄出來。不是廟裡的那種香——是陳年的、帶著煙火氣的、混著無數人心愿的味道。那味道順著他的手掌,鑽進胳膊,鑽進血脈里。
餘慶渾身,熱起來。不是燙,是暖。像冬天蹲在爐膛邊,像小時候,趴在爹打鐵的鋪子裡,爐火烤著脊背。
"香火道之力……"他低聲念了一句,"收。"
帳本"嘩"地翻過一頁。那頁城隍的帳上,多了一行小字:
"香火道之力,入帳。收一帳,得一力。余家血脈,鍊形圓滿。"
餘慶盯著"鍊形圓滿"四個字,愣了一下。他摸了摸手臂上的鐵鏈——鐵鏈上那層光,亮了一點。
"鍊形圓滿……"他念著,"再往上是?"
話音沒落,帳本又翻過一頁。那一頁上,浮出一行字:
"玄黃血脈道:鍊形、通脈、鑄魂、歸元,各五重。今,鍊形圓滿。欲入通脈,需再收一帳——文道之力,或劍道之力,或武極之力,或仙道之力。收一帳,通一脈。"
"收一帳,通一脈……"餘慶念了一遍,"鍊形五重滿了,得收夠六道的力,才能通脈。"
他正要合上帳本,靜室的門,忽然,被風推開了。
不是風。是井底的方向,涌過來一股涼氣。涼氣里,帶著一股腥味,像鐵鏽,又像血。
餘慶抬頭。門口,空無一人。可門檻上,落著一片灰黑色的東西——像影子,又像灰燼,在地上,蠕動了一下。
"人心亂的地方,帳會鬧。"曾祖的話,在他腦子裡,響起來。
餘慶握著帳本,盯著那片灰黑色的東西。它蠕動了兩下,忽然,立起來,變成一個模糊的人影——佝僂著,像個小姑娘,站在門口,低著頭。
"餘慶……"那人影開口,聲音又輕又細,像隔著水,"你回來了?"
是蘇晚晴的聲音。
餘慶的手指,在帳本上,緊了一下。他想起洛清霜的話——"鏡獄裡要是有鏡子照你,別信鏡子裡的人"。可這裡,不是鏡獄。這裡是青石城,城隍廟,靜室。
他握著銅錢,看著那個人影,問了一句:
"蘇晚晴今早,給我送了什麼?"
人影,頓住了。
"餛飩。"它說。
"什麼餡的?"
人影,又頓住了。它張了張嘴,半天,沒說出話。
"餛飩是薺菜餡的。"餘慶說,"我吃過她包的,一口就知道。"他站起來,握著帳本,往前走了一步,"你不是蘇晚晴。蘇晚晴不會站在門檻上,不進我的屋。"
人影,忽然,碎了。灰黑色的東西,散了一地,像一層灰。
帳本在懷裡,燙了一下。
餘慶低頭,翻開帳本。最後一頁上,又浮出一行字:
"萬鏡之主,影分一縷,入青石城。其影可學人形,學不了人心。帳,未銷。"
餘慶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"學不了人心……"他念著,"影分一縷,進了城。"
他合上帳本,出了靜室。老廟祝還在門口掃地,看見他出來,問:"煉完了?"
"煉完一帳。"餘慶說,"香火道之力,入帳了。"他頓了頓,"廟祝,井底——是不是動了?"
老廟祝握著掃帚,沒說話。他看了餘慶半天,才說了一句:
"動了。昨兒夜裡,井裡上來一層水,黑得像墨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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