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回青石城
回青石城,還是走的西門。
餘慶牽著馬,走得不快。手臂上那條鐵鏈,繞了三圈,貼著手臂,涼絲絲的。出獄那天它燙得嚇人,現在,安分了,像一條睡著的蛇。
城門還是那個城門。守門的老卒認得他,隔著老遠喊:"余家的?回來了?"
"回來了。"餘慶說。
"你爺爺,在城門口坐了一上午了。"老卒說,"說是在等個人。我問他等誰,他不說。"
餘慶沒說話。他牽著馬,走進城門。
爺爺果然坐在城門口的石墩上,曬著太陽。跟前幾回一樣,看見他,也沒站起來。餘慶走到跟前,喊了一聲:"爺爺。"
"回來了?"
"回來了。"
想看更多精彩章節,請訪問s💡to9.com
爺爺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手臂上那條鐵鏈,半天,沒說話。然後,他慢慢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:
"鐵鏈,哪來的?"
"曾祖給的。"
爺爺的手,頓住了:"……你見著他了?"
"見著了。"餘慶說,"他把鏈子給了我。說,余家到他那一輩,可以不用守門了。"
爺爺沒說話。他站了很久,像一棵老樹,被風颳了一下,晃了晃,又站住了。然後,他把話壓得很低,說了一句:
"他歇了?"
"歇了。"
爺爺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他轉身,往巷子裡走,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背對著餘慶,說了一句:
"守了一輩子門,冷不丁說不用守了。"他頓了頓,"我倒有點,不知道該幹啥了。"
餘慶跟在後面,沒說話。
到家,爺爺燒了一壺水,泡了兩碗茶。餘慶把這一趟的事,從頭到尾,說了一遍。爺爺聽著,沒插嘴。等餘慶說到曾祖把鐵鏈遞過來、說到"帳,銷半。餘下半帳,在獄心之下",爺爺才放下茶碗,說了一句:
"底下那層,他知道。"他頓了頓,"他當年跟我說過,鏡獄有兩層。上層,是客。下層,他不知道是什麼,只知道比客厲害。"他看著餘慶,"你曾祖鎮了四百年,只鎮住上層。下層——他夠不著。"
"夠不著,我來夠。"餘慶說。
爺爺沒接話。他看了餘慶半天,忽然,問了一句:
"慶兒,你這一趟,覺得身上,有沒有什麼不一樣?"
餘慶一愣。他低頭,感覺了一下——胸口那枚銅錢,溫溫的。手臂上的鐵鏈,涼絲絲的。可除此之外,他總覺得,腳底下,有一股暖意,像踩著一盆炭火,隔著一層,沒燒透。
"有。"他說,"腳底下,像有東西,堵著。"
"那是帳。"爺爺說,"你收的那些帳,城隍的香火帳,沈白的文債,洛家的碎鏡,看天氏的以身還帳——都在你身上。帳收了,力還沒煉。"他頓了頓,"你曾祖說的六道之力,就是這東西。你得找個地方,靜下心來,把它們,煉進血脈里。"
"在哪兒煉?"
"城隍廟。"爺爺說,"那地方,香火最旺。你收的第一筆帳,就是城隍的。從那兒煉起,路子對。"
餘慶點了點頭。
夜裡,他躺在炕上,翻來覆去,睡不著。手臂上的鐵鏈,忽然,涼了一下。他低頭,看見鐵鏈上,映著一層薄薄的光——光里,像有字。
他坐起來,湊近看。鐵鏈上,隱約浮著一行字,是曾祖的手筆:
"慶兒,帳收齊了,力就是你的。可力煉進血脈之前,你帶著一身的帳,走到哪兒,帳就跟到哪兒。香火重的廟,帳穩。水深的井,帳沉。人心亂的地方——帳,會鬧。"
餘慶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"人心亂的地方,帳會鬧……"他念著。
窗外,月亮照進來。柴門巷的夜裡,靜悄悄的。可餘慶總覺得,巷子深處,城隍廟那口老井的方向,有什麼東西,在響。
他翻了個身,面朝里,看著黑漆漆的房梁。青石城,還是那個青石城,一條柴門巷,一口老井,一座城隍廟。可他知道,從今往後,這城底下,多了個他看得見的根。根在,井在。井在,他就在。
第二天一早,蘇晚晴來了。
她提著一隻食盒,站在院門口,看見餘慶,也沒問他這趟去哪兒了,只說:"餛飩,剛包的。趁熱吃。"
餘慶接過食盒,沒說話。
"你上回說,回來請我吃餛飩。"蘇晚晴說,"這頓算我請的。下回,你再請我。"
"……好。"
蘇晚晴低著頭,又抬起來:"餘慶,你手臂上,纏的是什麼?"
"鏈子。"餘慶說,"鎮獄用的。"
蘇晚晴看了那條鏈子一眼,沒再問。她只是說:"那你可得把它纏好了。別讓它在城裡,晃蕩。"
"晃蕩?"
"我昨兒夜裡,在城隍廟門口,看見一條影子。"蘇晚晴說,"黑乎乎的,繞著井口轉。我以為看錯了,揉揉眼,又沒了。"她頓了頓,"老廟祝說,那是井底的東西,動了。"
餘慶握著食盒的手,緊了一下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