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曾祖
帳本壓在裂縫上,灰黑色的氣,一縷一縷,往紙里鑽。可餘慶的手,停住了。
他低頭,看著裂縫前那個滿身鐵鏽的老人。老人還坐著,雙手還握著鐵鏈,頭還低著,像一尊鏽了的鐵像。
"曾祖?"餘慶啞著嗓子,喊了一聲。
老人沒動。
"帳本收縫,會把他一起收了?"餘慶問。
"你說呢。"萬鏡之主的聲音,慢悠悠的,"他在這條縫裡,鎮了四百年。他的命,早就跟這條縫長在一起了。縫沒了,他也沒了。你收帳,收的是縫。縫一收,你曾祖——就得給你收走。"
想看更多精彩章節,請訪問𝖘𝖙𝖔9.𝖈𝖔𝖒
餘慶按著帳本,指節發白。
"所以,你收,還是不收?"萬鏡之主說,"收了,帳銷,獄散,你曾祖死。不收,帳留著,縫留著,你曾祖——還得在縫上拴著,拴到死。"
灰濛濛的曠野上,又起了風。風不大,吹得鐵鏈,嘩啦嘩啦響。
餘慶沒說話。他蹲在裂縫前,看著那個老人,看了很久。然後,他伸手,想去碰老人的手——老人握著鐵鏈的手,忽然,動了一下。
"……慶兒。"
老人的聲音,又啞又輕,像鐵鏽磨著鐵鏽。
餘慶的手,停在半空:"曾祖?"
老人慢慢抬起頭。那是一張鐵青的臉,皺紋深得像刀刻的,眼窩陷下去,兩隻眼睛,卻還亮著——像爐膛里,最後一點炭火。
"別收縫。"老人說。
"曾祖,我——"
"別收縫。"老人又說了一遍,"帳本收縫,收的是縫裡的東西。縫裡,不止有我,還有他。"他頓了頓,"你收縫,把他也收了——帳是銷了,可他也出來了。"
"出來了?"
"帳本收縫,不是把縫封死。是把縫裡的東西,收進帳本。"老人說,"他要是進了帳本,帳本就壓不住他。帳本是我寫的,我知道——它壓得住帳,壓不住客。"
餘慶的腦子,嗡了一下。
"所以,收縫,是把他收進帳本?"他問。
"是。"老人說,"帳本收了他,帳銷了,可他也跟著帳本走了。帳本在哪兒,他在哪兒。你帶著帳本,就是帶著他。"他盯著餘慶,"慶兒,帳不能這麼收。"
"那怎麼收?"
老人沒答。他低頭,看著手裡那條鐵鏈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,他說:
"四百年前,我跟九家立約,說余家獨鎮,鎮到你這一輩。"他頓了頓,"我說的不是鎮四百年。我說的是——鎮到余家子孫,能把我從縫上換下來那天。"
"換下來?"
"這條縫,得有人鎮。不是余家,就是九家。"老人說,"我鎮了四百年,鎮夠了。你來了,你帶著余家血脈,帶著守門令,帶著帳本——你就是來換我的。"他抬起手,把鐵鏈,遞向餘慶,"慶兒,你接不接?"
餘慶看著那條鏽跡斑斑的鐵鏈,看著老人滿是鐵鏽的手,喉頭,堵住了。
"接鏈,就是鎮縫。"老人說,"你鎮縫,我就能歇了。帳,記在你名下。等你有朝一日,把這縫徹底封死——帳,就真銷了。"
"封死?"
"縫底下,還有一層。"老人說,"我鎮了四百年,只鎮住上層這條縫。縫底下,還有一層,我夠不著。"他頓了頓,"萬鏡之主,是上層的東西。底下那層,鎮著的東西,比他厲害。四百年,他沒敢上來——因為他知道,底下那層,要是開了,頭一個遭殃的,就是他。"
餘慶盯著老人,半天,沒說話。
"所以,帳本記的那行——'帳銷之日,獄終之時',說的不是收帳。"餘慶說,"是封獄。"
老人點了點頭:"是。"
裂縫裡,萬鏡之主的聲音,忽然,冷得像冰:"余鐵山,你敢!"
"我有什麼不敢。"老人說,"我鎮了你四百年,今天,總算等到我孫子來換班。"他鬆開鐵鏈,鐵鏈"嘩啦"一聲,落在地上,"慶兒,接鏈。"
餘慶伸出手,握住那條鐵鏈。
鐵鏈燙得像烙鐵。一股熱氣,順著手掌,鑽進胳膊,鑽到胸口,鑽到那枚舊銅錢上。銅錢"叮"地響了一聲,亮起來——銅錢上的字,第一次,映得清清楚楚:
"積善之家,必有餘慶。"
"這銅錢……"餘慶問。
"是你曾祖奶奶,給余家留下的。"老人說,"余家守門人,一代一代,都掛著它。它不是護身符,是帳本的另一半。"他頓了頓,"帳本記帳,銅錢記帳心。帳本管收,銅錢管鎮。你有了它,才能鎮得住這條縫。"
話音沒落,裂縫裡,萬鏡之主"轟"地一掙。鐵鏈"嘩啦"一聲,差點脫手。灰黑色的氣,從縫裡湧出來,比剛才,濃了一倍。
"慶兒!"老人喊了一聲,"鎮縫!"
餘慶握緊鐵鏈,把帳本往懷裡一收,另一隻手,握住那枚銅錢。銅錢燙得他手心發疼,可他沒鬆手。
"鎮!"他吼了一聲。
銅錢"叮"的一聲,亮了。鐵鏈上的鏽,一片一片,往下掉,露出底下的鐵色——鐵色里,透著一層光。
裂縫,一寸一寸,合攏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