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你收得動嗎

  風起了，灰濛濛的曠野上，沙子捲起來，打得人睜不開眼。

  餘慶沒動。他握著帳本，站在獄心那道裂縫前，看著裂縫裡那個聲音的來源——不是那個滿身鐵鏽的老人。老人還坐在裂縫前，握著鐵鏈，低著頭，一動不動。說話的是裂縫本身。

  "你收得動嗎？"萬鏡之主又問了一遍。

  餘慶沒答。他低頭，把帳本翻開，翻到那頁寫著萬鏡之主名字的帳——"鏡外之客，名：萬鏡之主。四百年前，被九家守門人聯手鎮於鏡獄。帳未銷，獄未終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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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帳本在鏡獄裡，比在外面沉。他摸了摸那行字，問："這頁帳，是曾祖記的？"

  "是。"萬鏡之主說，"你曾祖記的帳，一筆一筆，都在上面。"

  "那這頁呢？"餘慶翻到最後一頁，指著那行"客非客，獄非獄。余家守的不是獄門，是約。四百年之約，今日到期。余家子孫，若來，便是履約"，"這頁，也是曾祖記的？"

  萬鏡之主沉默了一瞬："是。"

  "我不信。"餘慶說。

  "什麼？"

  "曾祖的字，是刻的，是砸的，帶著鐵鏽味。"餘慶說，"可這頁的字，是寫的，筆尖溜滑，像抹了油。"他頓了頓，"帳本從第一頁到第三頁，都是曾祖的手筆。只有最後一頁——不是。"

  裂縫裡，那個聲音，忽然，不響了。

  餘慶把帳本合上，抬頭，看著裂縫："你是萬鏡之主。你能學曾祖的筆跡，能仿他的口氣，能編一套四百年之約——可你編不了帳本的規矩。帳本記的帳，筆筆有來處。你欠的帳，記在萬鏡之主名下。曾祖的帳，記在余家名下。你往曾祖的帳上，添你自己的字——這筆假帳，帳本不認。"

  裂縫裡，靜了很久。

  "你怎麼知道，帳本不認？"萬鏡之主問。

  "因為它沒燙。"餘慶說，"帳本認帳，認得很清楚。真的帳，它燙；假的帳，它冷。最後一頁那行字，從你嘴裡念出來之前，帳本就沒燙過——那是你編的。"

  灰濛濛的曠野上，風，忽然，停了。

  "……余家小子。"萬鏡之主的聲音，冷下來，"你比你曾祖，難纏。"

  "我曾祖不是難纏。"餘慶說，"他是實心眼。你編一頁假帳，他可能信。可他記的帳，一筆是一筆——你欠九家的，欠余家的，四百年，利滾利，帳本上都記著。"他往前走了一步，"你說你給我一個機會，收帳。好，我把話放在這兒——我今天來，就是來收這筆帳的。"

  "你拿什麼收？"

  餘慶把帳本舉起來："帳本。它記了你的帳，就有收帳的法子。我不懂，它懂。"

  話音沒落，帳本忽然，"嘩"地翻開，停在萬鏡之主那頁帳上。那行"帳未銷，獄未終"，底下的墨跡，活了一樣，一筆一筆，重新排成一行字：

  "萬鏡之主，欠九家守門人：血債四百載，命債四百載，獄債四百載。欠余家：獨鎮之債，代扛之債，絕戶之債。此帳，利滾利，至今日，不可再拖。收帳之法：以獄心之縫，抵債。縫合，帳銷。"

  餘慶盯著那行字，念了一遍："以獄心之縫，抵債……縫合，帳銷。"

  "縫合？"萬鏡之主笑了一聲，"你曾祖拴了四百年，沒把縫拴上。你一個毛頭小子，拿什麼縫？"

  "我不拿鐵鏈縫。"餘慶說，"我拿帳縫。"

  他低頭，看了一眼腕上那縷紅穗子。洛清霜說，鏡獄裡要是有鏡子照你，別信鏡子裡的人。可眼前這道縫，不是鏡子。縫裡的話，也不是鏡子造的。他按住帳本，穩了穩神："這帳，余家記了四百年。今天不收，說不過去。"

  他往前，走到裂縫前，蹲下來，把帳本攤開，放在那道裂縫上。帳本攤開的那一頁，正好壓住裂縫——

  裂縫，忽然，不冒氣了。

  灰黑色的氣，一點一點，往帳本里鑽。帳本那頁紙上，墨跡又滲出來一行：

  "收：萬鏡之主，裂獄淵之帳。以獄縫，抵債。"

  餘慶伸手，按住帳本："收！"

  帳本"轟"地一顫。裂縫猛地收窄了一指。灰黑色的氣，被抽進去一大截，像人吸了口氣。

  裂縫裡，萬鏡之主的聲音，變了調："你——你拿帳本縫獄？"

  "帳本記你的帳，你欠帳，就得拿東西抵。"餘慶說，"你身上最值錢的，就是這條縫。縫抵了債，帳就銷了。"他按著帳本，"你掙一下，帳本收一寸。你掙得越凶，帳銷得越快。"

  裂縫裡，那聲音沉默了一瞬。然後，它不怒反笑：

  "好。余家小子，你贏了半招。"它頓了頓，"可你算漏了一樣東西。"

  "什麼？"

  "你曾祖，還在這條縫上拴著。"萬鏡之主說，"帳本收縫，收的是縫裡的東西。你曾祖的命，也在這條縫裡。你把縫收了，你曾祖——也就沒了。"

  餘慶按著帳本的手，頓住了。

  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