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萬鏡
河動了。
不是水流——是河面上,那九面暗下去的鏡子,又亮起來,一面接一面,像九盞燈,從橋頭,往橋尾,一路點亮。鏡面里,九個人影不見了,換成了別的東西。
第一面鏡子,映出青石城。柴門巷,餛飩攤,王婆在灶前忙活,蘇晚晴坐在桌邊,端著碗,抬頭,看著巷口。她好像在等誰。
第二面鏡子,映出洛記鏡鋪。洛老坐在桌案後,擦著一面銅鏡。洛清霜站在門口,背著劍,看著南邊。
第三面鏡子,映出城隍廟。常豐年跪在香案前,一炷香,插在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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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面,第五面,第六面——映出沈白,映出魏鐵牛,映出玄微子。都是餘慶認識的人,都在各自的天地里,各過各的日子。
餘慶站在橋中間,看著這些鏡子,一步,沒走。
"別看了。"余照的聲音,從身後傳來,"鏡里的,都是他造出來的。"
"誰造的?"
"萬鏡之主。"余照說,"他在獄心,隔著河,夠不到你,只能用鏡子照你。照出來的,都是你想見的人。"他頓了頓,"你越看,越走不動。"
餘慶沒說話。他看著第一面鏡子裡,蘇晚晴端著碗,抬頭看巷口的樣子,忽然,問了一句:
"她是在等我?"
"是。"余照說,"可那不是她。是你想見的她。"
餘慶收回目光,一步一步,繼續往前走。橋尾,最後一面鏡子,映的,不是青石城,不是熟人——映的,是一個人。灰袍,白髮,滿身鐵鏽,盤腿坐在一道裂縫前,雙手,握著一條鐵鏈。
鐵鏈那頭,拴著裂縫。
那人低著頭,看不見臉。可他的手,跟橋欄上那處磨亮的地方,一模一樣。
"曾祖?"餘慶的聲音,有點啞。
鏡子裡,那人沒抬頭。可裂縫裡,卻傳出一個聲音,蒼老、平靜,帶著一點笑意:
"來了?"
餘慶站在最後一面鏡子前,握著守門令,看著鏡子裡那個滿身鐵鏽的老人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不知道說什麼。
"別說話。"那聲音說,"先聽我說。"它頓了頓,"你叫餘慶?"
"是。"
"好名字。"那聲音說,"積善之家,必有餘慶。"它笑了一聲,"你曾祖給你取名字的時候,說,余家守了四百年,總該有點餘慶了。"
"您……"餘慶問,"您是誰?"
"我?"那聲音又笑了一聲,"我是萬鏡之主。"他頓了頓,"也是你曾祖,拴了四百年,沒拴住的那條縫。"
餘慶握著守門令,指節,發白。
"你曾祖,余鐵山。"萬鏡之主說,"四百年前,他把自己填進這條縫,是想把我堵死。可堵了四百年,他沒能堵死我,我也沒能掙開他。"他頓了頓,"我們倆,在一條縫上,較了四百年勁兒。"
"那帳呢?"餘慶問,"帳本說,這帳,該余家的人來收。"
"帳本是你曾祖寫的。"萬鏡之主說,"他寫的帳,他認。可他還留了一句話,你翻到最後一頁,看看。"
餘慶低頭,翻開帳本,翻到最後一頁。最後一頁上,除了那行"鏡獄之門,在天門之下,九鏡之中。持九鏡者,可入",底下,又滲出一行字,筆跡,是曾祖的:
"客非客,獄非獄。余家守的不是獄門,是約。四百年之約,今日到期。余家子孫,若來,便是履約;若不來,約散,獄開。"
餘慶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抬起頭,看著鏡子裡那個滿身鐵鏽的老人,又看著裂縫裡那個聲音:
"四百年之約……"他問,"什麼約?"
"你曾祖跟我立的約。"萬鏡之主說,"他說,余家替九家鎮我四百年。四百年後,余家子孫來獄中,當面跟我了帳。了得清,我走,獄散。了不清——"他頓了頓,"我出獄,余家,絕戶。"
"絕戶?"
"你曾祖立的約,就是這。"萬鏡之主說,"他拿余家的血脈,跟我賭了四百年。"他笑了一聲,"今天,是第四百年的最後一天。你來了——餘慶,你打算,怎麼跟我了這筆帳?"
餘慶握著帳本,站在橋尾,看著那道裂縫,看著裂縫前那個滿身鐵鏽的老人,看著老人手裡那條拴了四百年的鐵鏈。
河面上,九面鏡子,一起,映出他的臉。
帳本在懷裡,溫溫的,不燙。
"我不了帳。"餘慶說。
"什麼?"
"曾祖拿余家血脈,跟你賭四百年。"餘慶說,"這帳,不是這麼算的。"他往前走了一步,跨下橋,踩在獄心的地面上,"我來,不是替曾祖了帳。我是來收帳的——收你欠九家的帳,收你欠余家的帳。"
萬鏡之主沉默了一瞬:"收我的帳?"
"帳本記著。"餘慶說,"你入鏡四百年,裂獄淵,害九家守門人流血的流血,絕後的絕後。這筆帳,記在萬鏡之主名下,四百年,沒銷過。"他摸出帳本,翻開,舉起來,"今天,我來收。"
裂縫裡,那個聲音,忽然,安靜了。
河面上,九面鏡子,一起,晃了一下。
"你曾祖,等了四百年,等來你這麼個愣頭青。"萬鏡之主說,"好。你要收帳,我給你一個機會——你收得動嗎?"
灰濛濛的曠野上,忽然,起了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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