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守門人
守門令一亮,天門頂上,那九枚鏡座,忽然,一起靜了。
鏡面還在,光還亮著,可那些光,不再往執鏡人那邊走——它們一點一點,偏過來,往餘慶這邊,偏。
執鏡人握緊裂銅鏡,臉色變了:"守門令?那東西怎麼會在你手裡?"
"鏡司鐵面給的。"餘慶說,"他說,這是還你爹的命。"
"鐵面……"執鏡人咬著牙,"那個老東西。"
"他說得對。"餘慶說,"守門令,認的是余家血脈。"他低頭,看著手裡那塊鐵牌——鐵牌上的"守"字,燙得像火,一股熱氣順著手掌,往胳膊里鑽,一直鑽到胸口,鑽到那枚舊銅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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銅錢"叮"地響了一聲。
天門底下,忽然,起了一陣風。風不大,卻把執鏡人胸口的裂銅鏡,吹得"嗡嗡"直響。
"血脈……"執鏡人盯著餘慶,"你的血脈,醒了?"
"剛醒不久。"餘慶說,"洛老說,守門人的血脈,就是玄黃血脈道。第四道。"他頓了頓,"他還說,九鏡鎖的是鎖,血脈鎮的是根。我不懂。現在懂了——"
他抬頭,看著天門頂上那九枚鏡座:"這扇獄門,是用守門人的血脈鎮著的。余家守了四代,血脈沒斷,獄門就沒開過。你們看天家打的鎖,鎖的是門。我們余家流的血,鎮的是根。"
"所以,你血脈一醒,鎖就換不了了?"執鏡人問。
"換得了。"餘慶說,"六道歸一,換鎖。換完,鎖歸六道共管。可六道里的人,都欠著余家的帳。"他頓了頓,"帳收齊了,鎖還是余家的鎖。血脈還是余家的血脈。根,還是余家的根。"
執鏡人站在原地,半天沒說話。他低頭,看著手裡的裂銅鏡,忽然,問了一句:
"餘慶,你知道看天家,為什麼給天門打鎖嗎?"
餘慶沒答。
"看天家的先祖,是個鎖匠。"執鏡人說,"當年九家守門人立獄,鎖是看天家打的。打鎖的時候,看天家的先祖說了一句話——'鎖匠打的鎖,鎖匠要負責到底。獄在,鎖匠在。'他把自己,鎖進了獄裡。"他抬起頭,看著餘慶,"我爺爺,我太爺爺,我太爺爺的爺爺,都是看天家的人。我們打了一輩子鎖,守了一輩子門。可我們守的門,從來不是我們自己的。"
"你開獄,是想把他救出來?"
"是。"執鏡人說,"我不開獄門。我只想讓他出來。"他指著天門,"他鎖在獄裡,四百年了。四百年,他一個人,在獄裡。你們余家守門人,至少守在外面,有家有口。他呢?他連門都出不來。"
餘慶沒說話。
"你血脈醒了,鎮得住獄。"執鏡人說,"獄門開一條縫,我進去,把他帶出來,再把縫封上。你的血脈,鎮得住這一條縫的工夫。"他伸出手,"餘慶,我不搶你的鎖。我只求你——開一條縫,讓我進去。"
餘慶看著他的手,看著他的眼睛。執鏡人的眼睛,紅紅的,像是幾十年沒睡過一個好覺。
"你進去,出得來嗎?"餘慶問。
"出不來,也值。"
餘慶沉默了很久。他低頭,看著手裡的守門令,又看了看半空那本帳本。帳本停在那一頁,頁腳那行小字,還亮著。
"你爺爺在獄裡,四百年。"餘慶說,"我家守門,四代。"他抬起頭,"你說得對,你們看天家打鎖,守的不是自己的門。可你忘了一件事——"
"什麼?"
"獄門是九家一起立的。"餘慶說,"你家先祖把自己鎖進去,是他自己選的。不是為了看天家,是為了九方世界。"他頓了頓,"你開縫救他,縫一開,客就跟著出來。你救了他一個人,放出來一個客。這筆帳,你怎麼算?"
執鏡人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就在這時候,天門頂上,最中間那面鏡子裡,那個跟餘慶一模一樣的少年,忽然,又開口了:
"餘慶。他說的,有一半是真的。"
餘慶抬頭。
"看天家的鎖匠,確實在獄裡。"鏡中的少年說,"可他困了四百年,不是困的——是守的。"他頓了頓,"他也是守門人。第九個。"
"第九個?"
"九家守門人,八個的血脈,都融進了九方世界。"鏡中少年說,"只剩最後兩個——你余家,和看天家。看天家的鎖匠,把自己鎖進去,是用自己當鎖芯,鎖住獄門最深處那條縫。"他看著餘慶,"他不是被困的。他是自願的。四百年,他一個人,鎮著那條縫。"
執鏡人的手,抖了一下。
"你爺爺……"他啞著嗓子,"一直在鎮獄?"
"是。"鏡中少年說,"你開縫救他,就是把他鎮的那條縫,鬆開。"
天門底下,靜了很久。
執鏡人站在那裡,握著那面裂銅鏡,一動不動。他的眼睛,紅了。裂銅鏡在他手裡,忽然,"咔"的一聲,裂紋又長了一道。
"那我……"他抬起頭,看著天門,"我這四十年,找六道,開鏡界——到底是為了什麼?"
他話音沒落,天門頂上,那九枚鏡座,忽然,一起震了一下。
不是執鏡人引的。
是獄門底下,那條縫,自己,裂開了一道口子。
一道灰黑色的氣,從裂縫裡,一縷一縷,飄出來。氣里,有一個聲音,蒼老、平靜,像是等了很久很久,終於等到有人開口:
"……來的是誰家的孩子?"
執鏡人的臉,一下子白了。他猛地回頭,盯著那條裂縫:"不對——我沒引門!門怎麼自己開了?"
餘慶握緊守門令,往前一步。守門令上的"守"字,燙得他手心發疼。帳本在半空,嘩嘩地翻,停在那一頁——頁腳那行小字,正在一個一個,消失。
"換鎖之日,守門人持印……"他念著,"印在,鎖不換主。"
那條裂縫,又寬了一指。
灰黑色的氣里,那個聲音,又說:
"換鎖的日子,到了。九家守門人,等了四百年,就等這一天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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