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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此帳,未銷

  裂縫裡的聲音一響,餘慶就知道,壞了。

  不是執鏡人開的門。是獄門自己,在開。

  "換鎖"兩個字,像一把鑰匙,把獄門最深那條縫,捅開了。四百年沒人提過這兩個字,一提,獄門裡鎮著的東西,全活了。

  "你爹沒教過你嗎?"裂縫裡的聲音,慢悠悠的,"守門人,最忌諱說的兩個字,就是'換鎖'。鎖能換,根不能換。根一松,縫就開。"

  餘慶握緊守門令,沖那裂縫喊:"你是誰?"

  "我?"那聲音笑了一聲,"我是你們九家先祖,當年聯手鎮住的東西。"他頓了頓,"九家守門人,拿血脈鎮了我四百年。你們余家,鎮得最久。今天,你們自家把'換鎖'說出口了——我要是還出不去,就白叫'鏡外之客'了。"

  "客"字一出口,帳本忽然,"轟"地一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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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餘慶低頭。帳本停在那空白一頁。頁腳那行小字已經沒了,新的字,正一筆一筆,從紙里滲出來:

  "鏡外之客,名:萬鏡之主。四百年前,被九家守門人聯手鎮於鏡獄。鎮獄者:余家、看天家等九家。帳未銷,獄未終。"

  餘慶盯著那行字,念了一遍:"萬鏡之主……四百年前,九家聯手鎮的?"

  "你余家先祖,是領頭的。"那聲音說,"他拿血脈鎮我,鎮了四百年。他死的時候,把血脈傳給他兒子。他兒子又傳下去,一代一代——你們余家,就是我的獄卒。"他頓了頓,"獄卒換了四代,我睡了四百年。今天,該醒了。"

  裂縫,又寬了一指。灰黑色的氣,濃了。

  執鏡人站在旁邊,忽然,動了。他往前一步,攔在餘慶身前,把那面裂銅鏡,舉起來:

  "萬鏡之主。"他說,"你要出來,先過我。"

  "你?"那聲音說,"你是看天家的孩子。看天家打鎖的,不是鎮獄的。你擋不住我。"

  "擋不住,也擋。"執鏡人說,"我爺爺在獄裡鎮了你四百年。我做孫子的,不能讓他白鎮。"

  他舉著裂銅鏡,一步一步,往裂縫走。裂銅鏡上的紋路,越裂越多,"咔咔"地響,像隨時要碎。


  "執鏡人!"餘慶喊他,"你幹什麼?"

  "我爺爺鎮了四百年。"執鏡人頭也不回,"今天換我。"他頓了頓,"餘慶,你帳本上,記著看天家的帳吧?"

  餘慶低頭,翻帳本。帳本自己翻到一頁,上面浮出一行字:

  "看天家,欠余家一樁帳——立約之時,看天家以鎖代血,鎮獄四百年。此帳,未銷。"

  "記著。"執鏡人說,"看天家欠余家的帳,今天,我還。"

  他走到裂縫前,把裂銅鏡,往裂縫裡一按。裂銅鏡"轟"的一聲,碎成齏粉——粉末鑽進裂縫,灰黑色的氣,一下子,被壓回去半截。

  "鏡外之客!"執鏡人吼了一聲,"看天家的鎖,你掙得開嗎?"

  裂縫裡,那聲音沉默了一瞬。然後,它笑了:

  "看天家的小子,你的鏡子都碎了,拿什麼鎮我?"

  "拿命。"執鏡人說。

  他一步跨進裂縫。灰黑色的氣一卷,他的身影,沒進裂縫裡。裂縫猛地合攏了半截,又掙扎著,裂開一指。

  餘慶站在天門底下,攥著守門令,渾身發抖。帳本在半空,嘩嘩地翻,停在那一頁——"看天家,欠余家一樁帳",那行字底下,又添了一行:

  "看天氏,以身還帳。帳,銷。"

  餘慶盯著那行字,忽然,明白了。

  執鏡人進去了。他不是去救人。他是去替他爺爺——把那條縫,重新鎮上。

  "收!"餘慶吼了一聲。

  帳本"轟"地合上。那一頁上,"看天氏,以身還帳。帳,銷",亮了一下,然後,一點一點,暗下去。

  裂縫裡,傳來執鏡人的聲音,悶悶的,像是隔著很遠很遠:

  "餘慶——鎖,歸餘家。別讓人,再提'換鎖'兩個字。"

  裂縫,"咔"的一聲,合攏了。

  天門頂上,那九枚鏡座里的鏡面,忽然,一起飛出來,繞著天門轉了一圈,一塊一塊,落回餘慶懷裡。九面鏡子,齊了。

  灰黑色的氣,散盡了。


  天門底下,風停了。沙子落下來,落在那道合攏的裂縫上,一寸,兩寸,慢慢,把裂縫蓋住了。

  餘慶站在那兒,站了很久。他把九面鏡子,一塊一塊,收好。把守門令,貼身放好。把帳本,合上,貼著胸口。

  "看天氏的帳,銷了。"他啞著嗓子說,"可鏡獄的帳,還沒收。"

  帳本在懷裡,溫了一下。他摸出來,翻開最後一頁。最後一頁上,那行"鏡獄之帳,未收"底下,又浮出一行小字:

  "收此帳者,需入鏡獄。"

  餘慶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  "入鏡獄……"他念著,"要進鏡獄,才能收這筆帳。"

  回青石城,是七天之後的事了。

  爺爺坐在城門口的石墩上,曬著太陽,看見他,也沒站起來,只說了一句:"回來了?"

  "回來了。"餘慶說。

  "帳,收得怎麼樣?"

  "天門那筆,收了。"餘慶說,"看天氏的帳,也銷了。"他頓了頓,"鏡獄的帳,沒收到。帳本說,要入鏡獄才能收。"

  爺爺沒說話。他看了餘慶半天,慢慢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:

  "鏡獄的帳,是你曾祖那輩欠下的。"他說,"你曾祖守門的時候,鏡獄裂過一回。他進獄補縫,把命搭裡頭了。帳,沒銷。"他頓了頓,"這帳,該你還。"

  "怎麼還?"

  "入鏡獄。"爺爺說,"把你曾祖的帳,收回來。"他看著餘慶,"你爹當年沒敢去。我老了,去不了。輪到你了。"

  餘慶沒說話。他摸了摸懷裡的九面鏡子,又摸了摸那枚舊銅錢。

  夜裡,他又做了那個夢。

  鏡子裡,那個跟他一模一樣的少年,站在灰濛濛的曠野上,看著他:

  "餘慶,你決定了?"

  "決定了。"餘慶說,"入鏡獄,收帳。"

  "那好。"鏡中少年說,"九方世界,只剩我們三支守門人了。你進來,咱們三支,還能撐住。"他頓了頓,"你要是三年不來,鏡獄裡那條縫,就真封不住了。"


  餘慶在夢裡,點了點頭。

  夢醒了。窗外,青石城的月光,照進來。帳本在枕頭底下,溫溫的。

  他摸出帳本,翻開最後一頁。那行"收此帳者,需入鏡獄"底下,又浮出一行字:

  "鏡獄之門,在天門之下,九鏡之中。持九鏡者,可入。"

  餘慶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,他合上帳本,躺下,閉上眼睛。

  "入鏡獄。"他說,"收帳。"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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