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換鎖
天門底下,兩撥人,隔著九步,站定了。
執鏡人沒動。他看著半空那面新鏡,看著鏡子裡那個跟餘慶一模一樣的少年,忽然,笑了:
"鏡獄?"他說,"我活了四十多年,頭一回聽人這麼叫它。"他轉向餘慶,"你信他?一個鏡子裡的人?"
"我不信人。"餘慶說,"我信帳本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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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帳本?"執鏡人眯起眼,"你那本破帳,記的是你余家那點陳年舊帳。它能告訴你天門底下壓著什麼?"
餘慶沒答。他伸手,摸進懷裡,把帳本掏出來。帳本自己翻開,一頁一頁,嘩嘩地翻,翻過前頭那些舊帳——城隍的香火帳,沈白的文債,洛家的碎鏡,六道的名字——一路翻到最後,最後一頁。
他從來沒翻到過這一頁。
那一頁,是空白的。只在頁腳,有一行極小的字,像用針尖刻的:
"余家四代,守的不是門,是獄。獄開,客出,萬界同滅。獄不開,客撞門,血裔盡滅。唯一法:換鎖。"
餘慶盯著那行字,念了一遍:"守的不是門,是獄……換鎖?"
"什麼換鎖?"執鏡人問。
"你也不知道?"餘慶說,"你開鏡界,說要把客放進來,再封縫。可帳本說,鏡界一開,客就出來了,萬界同滅。你封不住。"他頓了頓,"你根本不知道天門底下是什麼。"
執鏡人的臉色,變了變。他胸口那面裂開的小銅鏡,"嗡"地響了一聲。
"你知道?"他盯著餘慶。
"帳本說,唯一活路,是換鎖。"餘慶說,"九鏡鎖的是獄門。六道歸一,就是把九鏡鎖,換成六道鎖。鎖換了主人,客撞不動,余家也不用拿血脈死鎮。"他往前走了一步,"你湊六道,湊的不是開門的鑰匙。是換鎖的鑰匙。"
執鏡人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,笑了:
"好。換鎖就換鎖。六道,我都帶齊了。"他指了指玄微子,"他醒了,也是六道之一。你我手裡,各有一半。合起來,換鎖。"
常豐年把擔子放在地上,從箱子裡摸出一炷香,點著了,插在沙地里:"城隍爺保佑,這筆帳,可別出岔子。"
洛清霜握著劍,沒說話。她看了執鏡人一眼,又看了天門頂上那九枚鏡座一眼,忽然說:"他胸口那面鏡子,裂得越來越厲害了。"
"那不是裂。"魏鐵牛說,"是快撐不住了。我趕車二十年,牲口要垮之前,就是這個樣。"
"合起來?"餘慶說,"你要換鎖,我信。可你換完鎖,鎖歸誰?"
"歸六道。"
"六道里有你?"
執鏡人沒答。
"你不修六道。"餘慶說,"你看天家的看天術,不在六道之內。換完鎖,六道六人管鎖,你插不進手。"他看著他,"你要的不是換鎖。你要的是開門。"
執鏡人的眼神,冷下來。他胸口那面裂銅鏡,又"嗡"地響了一聲,比剛才響。
"餘慶,"他說,"你太聰明了。"
"不是我聰明。"餘慶說,"是帳本把話說明白了。"他把帳本舉起來,那一頁,頁腳那行小字,忽然亮了一下,"帳本說,唯一法,換鎖。可它還說了——要是有人想開門,就先把門封死。"
"封死?"
"把六道,收在余家名下。"餘慶說,"六道六人,欠余家的帳,帳本上都記著。帳收齊了,鎖就是余家的鎖。誰也別想動。"
執鏡人盯著他,盯了很久。然後,他抬手,從懷裡,把那面裂銅鏡摘下來,握在手心:
"餘慶,你收你的帳。我開我的門。"他說,"咱們各憑本事。"
他一抬手,裂銅鏡"嗡"的一聲,亮起來。天門頂上,那九枚鏡座里長出來的鏡面,跟著一起亮,映著執鏡人的臉,映著餘慶的臉,映著天門底下每一個人。
"看天術,引鏡。"執鏡人低喝一聲,"六道,歸位!"
玄微子手裡的玉簡,又"咔"地響了一下。他渾身一顫,像是被人拽了一把,往前踉蹌了一步。
餘慶伸手,一把按住他的肩:"玄微子,你欠的帳還沒還清。站穩了。"
玄微子站住了。他低頭,看了看手裡的玉簡——玉簡上的裂縫,又長了一道。他把玉簡收進袖子裡,抬起頭,看著餘慶:"你收帳,我師父欠你家的帳,還沒還。"
"等收完這筆,再算你的。"餘慶說,"現在,先站穩。"
"站得穩。"玄微子說,"我師父說過,欠人的帳,早晚要還。還的時候,人得站著。"
他另一隻手,把帳本往半空一拋。帳本攤開,嘩嘩地翻,停在那空白一頁。頁腳那行小字,亮得像火:
"換鎖之日,守門人持印。印在,鎖不換主。"
餘慶摸出那塊守門令,握在手心。鐵牌上的"守"字,燙了一下。
"守門令。"他說,"余家四代,守到今天。換鎖可以——鎖,得姓余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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