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鏡界

  天門比餘慶想的，還要大。

  那塊黑石頭，立在荒漠中央，高過十丈，寬過二十丈。石面光禿禿的，沒有字，沒有紋，只在正中間，嵌著九枚銅鏡——現在，鏡座空了，鏡面都卸下來了，九枚空座，排成一個圓。

  天門底下，站著一個人。

  他穿著一身玄色長袍，四十來歲，兩鬢斑白，胸口掛著一面小銅鏡，鏡面裂著一道縫。他負著手，站在天門正下方，抬頭看著那九枚空座，像是在等誰。

  聽見馬蹄聲，他轉過頭來。

  "餘慶。"他說，"你來了。"

  餘慶勒住馬，沒下馬："執鏡人？"

  "是我。"執鏡人說，"我等你四天了。"他看了一眼餘慶身後的洛清霜、常豐年、魏鐵牛，"五道，你都帶齊了。好。省得我再去找。"

  "第六道呢？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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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執鏡人側了側身。天門根部的陰影里，坐著一個年輕道人，二十出頭，清瘦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道袍。他盤腿坐著，低著頭，手裡握著一枚玉簡，一動不動。

  "玄微子。"執鏡人說，"紫府仙道，第六道。"他笑了笑，"他欠看天家一段仙緣。我把他師父的遺蛻，從鏡淵裡撈了出來，還給他。他欠我的，就用他來還。"

  餘慶沒說話。他翻身下馬，一步一步，走到天門底下。他看了看玄微子——那道人抬了一下頭，看了他一眼，眼神是空的，像是被什麼抽走了神。

  "他怎麼了？"餘慶問。

  "玉簡壓著魂。"執鏡人說，"道家修行，講清靜。我這枚玉簡，是看天家傳了三代的'鎖心'玉。他握著它，心就靜了——靜得沒自己了。"他伸出手，"九鏡給我。我把玉簡還給他。六道歸一，鏡界自開。你余家守了四代的門，到我這兒，該換了。"

  "鏡界開了，會怎樣？"

  "九方世界，串到一處。"執鏡人說，"你余家守了四代，守著什麼？守著一扇門，門後是九方世界。這九方世界，本來就是一體的。是你們余家先祖，非要用九面鏡子，把它們隔開。"他頓了頓，"你爺爺沒告訴你，鏡子的來歷吧？"

  餘慶沒說話。

  "你余家先祖，是個收帳的。"執鏡人說，"他欠了九方世界一場大禍，就用九面鏡子，把九方世界封起來，立了余家當守門人。"他看著他，"你以為你守的是門？你守的是牢。你以為九鏡是鎖？九鏡是墓碑。"

  "那你要開鏡界，是為什麼？"

  "把墓碑掀了。"執鏡人說，"九方世界，各活各的，本來沒什麼不好。可你要是不開，鏡界裡的東西，早晚會自己撞開——那東西撞開門的時候，九方世界，一個都活不了。"

  "鏡界裡的東西？"

  "鏡外之客。"執鏡人說，"你爺爺沒跟你說全的東西。"他指了指天門頂，"那九面鏡子封的，不只是九方世界。鏡座底下，還壓著一道縫。縫那邊，是鏡外的世界。鏡外的客，想進來。"

  帳本在懷裡，燙了一下。

  餘慶摸出帳本，翻開。末頁上，那行"鏡外之客"底下，字跡像活了一樣，一筆一筆，重新排成了一句話：

  "天門封客，客在鏡外。鏡界開，客入鏡中。鏡界不開，客撞門而破——破門之日，余家守門人，血裔盡滅。"

  餘慶盯著那行字，手，攥緊了帳本。

  "所以，開鏡界，是把客放進來？"他說。

  "是讓他進來，再把縫封死。"執鏡人說，"鏡界一開，九方世界通到一處，客進來，九方世界一起鎮他。比你余家一根血脈，死守四代，強得多。"他伸出手，"九鏡給我。六道歸一，我來封縫。你余家，從今往後，不用再守門了。"

  餘慶沒說話。他看了看玄微子。玄微子又抬了一下頭，眼神空空的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，沒說出來。

  帳本又燙了一下。餘慶低頭，末頁上，那行字底下，又浮出一行：

  "紫府仙道，欠余家一樁舊帳——其師玄陽真人，承余家先祖活命之恩。帳未還，人先困。收此帳，魂自歸。"

  餘慶盯著那行字，忽然，明白了。

  他抬起頭，看著執鏡人："你讓我把九鏡給你。可你手裡的第六道，欠的是余家的帳，不是你的。"

  "什麼？"

  "玄微子的師父，玄陽真人，當年被鏡外的東西傷了，是余家先祖救的命。"餘慶說，"這道恩，記在紫府仙道上。他師父欠余家一條命，他沒還，先給你賣了。"他往前走了一步，"這筆帳，得先收。"

  他伸手，朝玄微子："玄微子，你師父欠余家一條命。這條命，余家不要你還——你把魂，還給你自己。"

  玄微子低著頭，沒動。執鏡人冷笑一聲："你收帳，收得動鎖心玉？"

  話音沒落，餘慶懷裡的帳本，自己飛了出來。帳本攤開在半空，頁頁翻動，停在末頁。末頁上，那行"收此帳，魂自歸"，亮得像火。

  玄微子手裡的玉簡，"咔"的一聲，裂了一道縫。

  他抬起頭。眼神，是活的。

  "……師父。"他啞著嗓子，念了一句，"師父欠的命……我記著。"

  執鏡人的臉色，沉下來。他剛要抬手，天門頂上，那九枚空鏡座，忽然，一起亮了。

  鏡面，從九枚空座里，一寸一寸，長了出來。

  "鏡界，要開了。"執鏡人盯著那些鏡面，聲音變了，"不對——還差一道！六道沒齊，鏡界怎麼會開？"

  天門頂上，最中間那枚鏡座里，長出一面新鏡。鏡面如水，映出一個人影——灰衣，青布包袱，跟餘慶一模一樣的少年。

  鏡子裡的人，看著餘慶，開口：

  "餘慶，別信他。他開的不是鏡界——是鏡獄。"他頓了頓，"鏡座底下那條縫，不是封客的。是封我這一邊，九個守門人的。"

  餘慶站在原地，抬頭看著鏡面里那個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人，帳本在半空，嘩嘩地翻。

  九面鏡子，齊了。

  六道，五道在半空，一道剛醒。

  天門之下，風，停了。

  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