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天鎖
去荒漠的路,越走越荒。
過了渭水,過了最後一座城,官道就斷了。再往南,是戈壁,是沙丘,是乾裂的河床。魏鐵牛趕著馬車,車輪碾在沙土上,發出沙沙的響。
第三天清早,他們在一處烽燧遺址歇腳。常豐年生了堆火,正往火上架乾糧,忽然,手裡的木棍,頓了一下。
"有人。"他說。
餘慶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烽燧東邊,沙丘後面,轉出十來個人。清一色青灰短打,腰裡別著銅鏡——鏡司的。
為首的是個漢子,臉上戴著一副鐵面具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他慢慢走過來,在火堆邊停下,看了餘慶一眼:
"餘慶?"
"我是。"
"鏡司,鐵面。"他說,"我盯了你四天。你這一路往南,是要去天門?"
"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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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去不得。"
餘慶沒說話,看著他。
"執鏡人在天門擺了局。"鐵面說,"他手裡那道仙道,是餌。你帶九鏡去,九鏡就歸他。你不帶九鏡去,他開不了外鎖,你開不了內鎖,兩邊乾耗。"他頓了頓,"可他耗得起。你耗不起。"
"為什麼我耗不起?"
"因為鏡界在動。"鐵面說,"天門復鎖那天,你爺爺和你爹把門封了。可那門,封得不乾淨——鏡界裡有什麼東西,一直在撞門。執鏡人等的就是它撞開的那天。到時候,他只要往裡一推,鏡界就開了。你的九鏡,他的六道,都用不著了。"
餘慶盯著他,看了半天:"你是鏡司的人,為什麼跟我說這些?"
鐵面沉默了一會兒:"十幾年前,你爹余青山,在荒漠救過我一命。"他說,"那時候我中了毒砂,躺在沙窩裡等死。你爹背著個鐵砧子,把我拖到水源邊,餵了三天水。"他頓了頓,"鏡司欠你余家一條命。我欠你爹一條命。我今天來,是還命。"
他從懷裡,掏出一塊鐵牌,巴掌大,黑漆漆的,正面刻著一扇門,背面刻著一個"守"字。他把鐵牌遞給餘慶:
"這是守門令。當年你余家先祖跟鏡司立約,兩家各持一令。鏡司那枚,在我手裡。"他說,"執鏡人認這牌子。你到天門底下,要是他跟你翻臉,你亮牌子——他不敢動守門令上的人。"
餘慶接過鐵牌,掂了掂,很沉。他把鐵牌貼身放好,問:"鏡司里,也有人跟執鏡人站一邊?"
鐵面沒直接答。他說:"銀面,跟了他了。"他頓了頓,"銀面以前也是個人物。他欠看天家一筆老帳,被執鏡人攥著。這年頭,誰還沒點把柄在別人手裡。"
他轉身要走,又停住:"餘慶,還有一句。天門那地方,九鏡是鎖,可鎖底下壓著的東西——"他回頭,面具後的眼睛,暗了暗,"你爺爺沒跟你說全。"
"什麼沒跟我說全?"
"你到了就知道了。"鐵面說,"記住,別把九鏡,全交給一個人。"
他帶著人,翻過沙丘,走了。
餘慶站在烽燧底下,看著他的背影,半天沒動。
"那個鐵面,是個老江湖。"常豐年撥著火堆,"鏡司的人,我見過不少。他們管鏡子,管得比誰家帳房先生都細。他說的話,三分真三分假——剩下的四分,看你自己品。"
"你品出什麼了?"
"他說'別把九鏡全交給一個人'。"常豐年說,"這話是真的。執鏡人想要的,從來不是第六道。他想要的是九鏡。拿一道換九鏡,這買賣,他穩賺。"
"那我就不換。"餘慶說。
"你不換,他不給。"常豐年說,"那就看誰先撐不住。"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,"我走廟二十來年,見過不少香客。許願的時候,個個都說'只要菩薩保佑,怎麼都行'。真到還願那天,十個里有九個,捨不得。"他看了餘慶一眼,"收帳的,你捨得舍點什麼沒有?"
餘慶沒說話。
常豐年拿火棍,撥了撥灰燼:"他說的話,你信幾成?"
"帳本沒攔他。"餘慶說,"帳本要是覺得他騙我,早燙了。"
"那他說'鎖底下壓著東西'——你信?"
餘慶沒說話。他摸了摸胸口的鐵牌,又摸了摸懷裡的九鏡。帳本在懷裡,溫溫的,不燙。
"天門在哪兒?"他問。
"南邊,三百里。"魏鐵牛說,"沙窩子裡,一塊黑石頭,高得像城牆。"他頓了頓,"小時候聽老人說,那地方,是'天鎖'。"
"天鎖?"
"天門壓著天鎖,天鎖鎖著東西。"魏鐵牛撓了撓頭,"老人們的話,我不全信。可有一句我記得——'鎖動,地動;鎖開,天開。'"
餘慶沒說話。他翻身上馬,往南,催馬跑起來。
帳本在懷裡,忽然,燙了一下。
他勒住馬,摸出帳本,翻開。末頁上,那行"唯血脈可鎮"底下,又多了一行字:
"鎖下之物,鏡外之客。天門一開,客入鏡中。"
餘慶盯著那行字,念了一遍:"鏡外之客……天門底下鎖的,是鏡外的東西?"
他合上帳本,抬頭看南邊。天邊,地平線上,隱約立著一塊黑黢黢的巨石,高得像一堵城牆。
天門,在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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