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血脈
夜裡,餘慶做了個夢。
夢裡,他站在一片曠野上。天是灰的,地是灰的,只有遠處立著一面鏡子——巨大的,立在地平線上,鏡面朝著他。
鏡子裡,有一個人。跟他長得一模一樣,穿著一樣的灰衣裳,背著一樣的青布包袱。他站在鏡子那邊,看著餘慶,忽然開口:
"你能聽見我說話?"
餘慶在夢裡,張了張嘴,說:"……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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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那好。"鏡子裡的人說,"你聽我說——別信執鏡人。他要的不是天門,是鏡界。鏡界一開,九方世界串到一處,最先倒霉的,就是你余家。"
"你是誰?"
"我是你。"鏡子裡的人說,"又——不是你。"他頓了頓,"我是另一片鏡面里的餘慶。天門復鎖那天,你看見我了。"
"你……怎麼會說話?"
"鏡界要開了,兩片鏡面之間,通了一絲氣。"他說,"這一絲氣,夠我說幾句話。"他往前走了半步,貼在鏡面上,看著餘慶,"餘慶,你記著——六道歸一,天門換鎖。鎖換了主人,守門人就沒了用處。你余家守了四代,別在最後一步,讓人把鎖偷了。"
"那怎麼辦?"
"把六道的人,收在你身邊。"鏡子裡的人說,"執鏡人湊六道,是為開鏡界。你湊六道——是為守住鎖。同一把鑰匙,看誰先湊齊。"
餘慶還要問,夢醒了。
他躺在炕上,睜著眼,胸口滾燙。他伸手一摸——那枚舊銅錢,燙得像剛從爐子裡拿出來。
他坐起來,把那枚銅錢湊到眼前。月光底下,銅錢上的字——"積善之家,必有餘慶"——亮著,像有人拿火筆,一筆一筆,描了一遍。
帳本在枕頭底下,也燙著。他摸出來,翻開末頁。末頁上,多了一行字:
"玄黃血脈道,第四人現。"
餘慶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"血脈道……"他念著,"第四人?是誰?"
他翻來覆去,睡不著。天亮的時候,他揣著銅錢,去了鋪子正屋。洛老正坐在桌案後喝茶,看見他,挑了挑眉:"一宿沒睡?"
"做了個夢。"餘慶說,"夢見鏡子裡那個人,跟我說話了。"
洛老手裡的茶碗,停了一下。他放下茶碗,看著餘慶:"他跟你說了什麼?"
"他說,別信執鏡人。他說,六道歸一,天門換鎖。他說——讓我把六道的人,收在身邊。"
洛老沒說話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說:
"你知道,血脈道是什麼嗎?"
"不知道。"
"上古的時候,有些人的血脈里,留著先人的印記。"洛老說,"一代一代傳下來,平時不顯。到了時候,血脈里的印記醒了,人就有了先人的本事。"他看著餘慶,"你們余家守門人的血脈,就是一道。傳了四代,今天,醒了。"
"醒了?"
"你夜裡那枚銅錢燙了,夢裡鏡中的人能跟你說話——這就是血脈醒了。"洛老說,"守門人的血脈,就是玄黃血脈道。"他頓了頓,"第四道引動者,是你自己。"
餘慶站在原地,半天沒說話。
"你去練趟拳,就知道了。"洛老說,"血脈醒了,氣血跟從前不一樣。"
餘慶走到院子裡,擺開滾坡的架子,一趟拳打下來。他收了勢,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拳頭不酸,氣不喘,比前兩天,輕了不止一分。他想了想,走到河邊,彎腰,單手撈起一塊磨盤大的石頭,往上一托。
石頭離了地。
他以前,托不起來。
"……這就是血脈?"他放下石頭,看著自己的手,半天沒動。
洛清霜不知道什麼時候,站在了門口。她抱著劍,看了他半天,說:"你變了。"
"哪兒變了?"
"說不上。"她說,"你站在那兒,跟昨天不一樣了。昨天你是個收帳的。今天——"她想了想,"你像個……見過血的人。"
餘慶沒接話。他把手插進懷裡,摸了摸那枚銅錢。銅錢還溫著,像一顆心,在跳。
"洛爺爺,"他說,"那我該幹什麼?"
"先把帳收齊。"洛老說,"六道六個人,你已經收了三個——文道沈白,劍道洛清霜,香火常豐年。你自己是血脈道。還差兩道:武極道,紫府仙道。"
"紫府仙道?"
"修道的。"洛老說,"我聽說,執鏡人那邊,已經尋著紫府仙道的人了。"他看著餘慶,"他比你,快了一步。"
"快一步,就快一步。"餘慶說,"帳本在我手裡。人欠余家的帳,早晚要收。他攥著人,我攥著帳。誰先誰後,走著瞧。"
洛老看了他半天,忽然,笑了一下:"有這句話,就對了。收帳的,不怕帳主跑,就怕自己先慌。"
餘慶摸了摸懷裡的銅錢。銅錢還溫著,像一顆心,在跳。
"洛爺爺,"他說,"執鏡人湊齊六道,要開鏡界。我湊齊六道——守鎖。可我一個人,湊得再齊,也守不住。"
"誰說你一個人?"洛老說,"你身上有帳本,手裡有九鏡,城隍爺欠你香火,洛家欠你鏡子。"他頓了頓,"收帳的人,從來不是一個人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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