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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香火神道

  第三天的清早,洛記鏡鋪門口,來了個挑擔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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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擔子兩頭,各挑著一隻木箱,箱子漆成紅褐色,邊角磨得發亮。走近了才看清,箱子裡裝的不是貨,是神像——泥的,木的,銅的,大大小小,塞得滿滿當當。有城隍,有土地,有山神,還有幾個叫不出名的。

  挑擔的是個中年漢子,臉曬得黑紅,穿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褂,腰裡別著一面小鑼。他把擔子歇在鋪門口,拿起鑼,"當"地敲了一聲:

  "走南走北,走廟走觀。給神續香,替人還願——洛記鏡鋪,有鏡子要修沒有?"

  洛清霜從鋪里探出頭,看了他一眼:"你修鏡子?"

  "我不修。"漢子說,"我修香火。"

  "修香火?"

  "神像裂了,我補。香爐斷了,我焊。香火斷了——"漢子拍了拍自己的擔子,"我挑著神像,挨家挨戶,把香續上。"他笑了笑,"走江湖的,叫'香火郎'。小的姓常,名豐年。"

  洛清霜"哦"了一聲,正要關門,餘慶從屋裡出來,正好撞見。

  他看了那漢子一眼,忽然,懷裡帳本,燙了一下。

  餘慶愣了一下。他摸出帳本,翻開末頁。末頁上,"餘二人,在路上"底下,慢慢地,浮出一行字:

  "香火神道,第三人現。"

  餘慶合上帳本,看著那個漢子,看了半天:"常師傅,你這擔子,走了多少廟了?"

  "沒數過。"常豐年說,"打十八歲挑上,挑了二十來年了。北到漠邊,南到南荒,東到海邊,西到雪山。哪個廟斷了香,我就在哪個廟住幾天,把香續上。"

  "那你認不認得,青石城的城隍廟?"

  常豐年愣了一下:"青石城?城隍廟?"他眯起眼,"那廟我熟。十年前,廟裡的香爐讓人偷了,廟祝老大爺蹲在門口哭。我路過,拿我自己的銅香爐,給他換了一個。"他頓了頓,"那香爐上,我刻了個'常'字。"

  餘慶沒說話。他想起青石城城隍廟裡那隻香爐——老廟祝供桌上那隻,爐底確實刻著一個"常"字,筆畫深,像是用鑿子鑿的。


  "常師傅,"他說,"你欠過城隍爺一炷香沒有?"

  常豐年臉上的笑,慢慢收了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說:"欠過。"

  "什麼時候?"

  "十二歲那年。"常豐年說,"我爹沒了,我娘帶著我,逃荒到青石城。那會兒我餓得走不動,趴在城隍廟門口。廟祝大爺給我一碗粥,又給了一把香,說,'孩子,去給城隍爺磕個頭,求他保你娘平安。'我磕了頭,把那把香點了。"他頓了頓,"後來我娘活了,我活了。那把香,我記了一輩子。"

  "那你怎麼說你欠城隍爺的?"

  "我把那把香的帳,記在城隍爺名下了。"常豐年說,"廟祝大爺說,香火是有帳的。你點的香,神記著。你欠的恩,也是帳。"他笑了笑,"我這二十來年走廟續香,一半是報恩,一半——是還帳。"

  餘慶盯著他,沒說話。帳本在懷裡,又燙了一下。

  "常師傅,"他說,"你欠城隍爺的那把香,城隍爺把帳,轉給我了。"

  常豐年臉上的笑,又收了。他站在鋪門口,看著餘慶,看了很久:

  "你是……余家的小子?"

  "我是餘慶。"

  "城隍爺的香火主?"

  "剛接的。"

  常豐年忽然,長長地出了口氣。他放下擔子,整了整衣裳,沖餘慶,恭恭敬敬,鞠了一躬:

  "余家公子。這二十年的香火帳,該清了。"

  "怎麼清?"

  "我挑著這擔子,替城隍爺續香,續了二十年。"常豐年說,"從今往後,我跟著你走。你走到哪兒,城隍爺的香火,就續到哪兒。"他頓了頓,"這是還城隍爺的帳,也是——跟你余家結帳。"

  餘慶站在門口,半天沒說話。

  洛清霜在旁邊,抱著胳膊,看了半天,忽然說:"你欠城隍爺的帳,怎麼還到余家頭上來了?"

  "城隍爺是余家先祖立的神。"常豐年說,"城隍爺的香火主,是余家。我欠城隍爺的,就是欠余家的。"他拍了拍擔子,"這帳,我認。"


  夜裡,洛老坐在桌案後,聽了來龍去脈,只說了四個字:"帳,結得好。"

  他看了常豐年一眼:"香火郎,你知道你這一擔子,挑的是什麼嗎?"

  "神像。"

  "是香火。"洛老說,"六道里的香火神道,就是你們走廟的人。你走了二十年,香火神道,早就在你身上了。你只是不知道。"

  常豐年愣住了。

  "你欠城隍爺一把香,還了二十年。"洛老說,"這一把香,就是你的'道引'。香火神道,引動者,是你。"

  常豐年站在那兒,半天,沒說出話。

  帳本在餘慶懷裡,燙著。他摸出來,末頁上,那行"香火神道,第三人現",已經亮了。

  他合上帳本,正要說話,洛清霜忽然"噓"了一聲。

  鋪外頭的河對面,有個人影,閃了一下,又沒了。

  "鏡司的人。"洛清霜壓著聲音,"跟了我三天了。從破廟跟到這兒。"

  餘慶沒說話。他望著河對面黑漆漆的樹影,帳本在懷裡,溫溫的,像是提醒他——執鏡人的線,已經追到北地了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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