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鏡匠
北地的鏡匠鋪,在城外十里,一條河邊。
鋪子不大,門臉朝北,門口掛著一塊木牌,寫著"洛記鏡鋪"。牌子舊得發黑,字是刻的,筆劃里積著灰。
洛清霜推開門:"爺爺,我回來了。"
鋪子裡,光線暗。牆上掛滿了鏡子——圓的,方的,鑲銅的,嵌玉的。正中的桌案後面,坐著一個老頭,瘦,駝背,一隻眼睛蒙著黑布,另一隻眼睛,眯成一條縫。他手裡正拿著一面破鏡,拿一把小銼刀,一點一點地銼。
聽見孫女的聲音,他沒抬頭:"又跟人打架了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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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沒打架。"洛清霜說,"帶回來一個人。他手裡有九面'歸餘'鏡。"
老頭手裡的銼刀,停了。
他慢慢抬起頭,看著餘慶,那隻獨眼,眯了眯。他放下銼刀,站起來,繞過桌案,走到餘慶面前,上上下下,看了他半天:
"余家的小子?"
"是。餘慶。"
"九面鏡子,齊了?"
"齊了。"
"拿出來,我看看。"
餘慶把九面鏡子,一塊一塊,擺在桌案上。老頭戴上老花鏡,一塊一塊,翻過來看。看到第九面,他拿起來,掂了掂,又湊到眼前,看了很久。
"……齊了。"他說,"三百年,頭一回見。"
他把鏡子放回去,摘下老花鏡,看著餘慶:"孩子,你知道這九面鏡子,是誰打的嗎?"
"您打的?"
"我爺爺的爺爺打的。"老頭說,"當年看天家定了九面'歸餘'鏡,找洛家打的。打鏡子的銀子,是余家先祖出的。"他頓了頓,"鏡子上那'歸餘'兩個字,是余家先祖親手刻的。刻完他說,'鏡歸餘家,債方兩清'。"
"那您……"
"我是打鏡子的。"老頭說,"打鏡子的不管守鏡。你們余家守了四代,我們洛家打了四代。"他笑了笑,"我這一輩子,就等一個能把這九面鏡子湊齊的人。"
他轉身,從牆角的柜子里,捧出一隻木匣子,打開。裡面是一張舊羊皮,黃得發黑,上面畫著圖,密密麻麻的,全是線和字。
"這是天門殘譜。"老頭說,"看天家散出來的。我收了幾十年,收全了。"他把羊皮攤在桌案上,"你來看。"
餘慶湊過去。羊皮上,畫著一扇門。門是鎖著的,鎖上,刻著九個點——九面鏡子。門的另一側,畫著六條線,從六個方向,通向門後一樣東西。
"九鏡鎖的,是天門的外鎖。"老頭說,"天門還有一道內鎖,鎖的是鏡界。這道內鎖,要六道歸一,才能開。"他指著那六條線,"六道——武,仙,文,血脈,劍,香火。各有一人,各執一鑰。六人湊齊,內鎖自開,鏡界就會露出來。"
"鏡界?"
"鏡中萬界。"老頭說,"九面鏡子,各映一方世界。鏡界一開,九方世界就通到一處。"他頓了頓,"執鏡人修的是看天術,不在六道之內。他打不開內鎖。所以他北上,到處找人——他要的,是六道的人。"
餘慶站在原地,半天沒說話。
他想起沈白。想起洛清霜。想起城隍爺欠的那第一筆帳。
"洛爺爺,"他說,"六道的人,湊齊了會怎樣?"
"看湊齊的是誰。"老頭說,"六道歸一,天門換鎖。鎖換了主人,就不歸你們余家管了。到時候,是開鏡界,還是封鏡界,全看那六個人。"他看著他,"你爺爺讓你出來,不是讓你找鏡匠。是讓你——入局。"
餘慶沒說話。他摸了摸懷裡的帳本。帳本在懷裡,燙著,像一顆心在跳。
"那執鏡人……"
"執鏡人湊他的六道。"老頭說,"你收你的帳。六道六個人,個個欠著帳,個個有故事。"他頓了頓,"城隍爺欠你的那筆,你不是已經收了?——那個書生,就是第一道。"
餘慶心裡,豁然一亮。
"文道,沈白。"他說,"劍道,洛清霜。還有四道——"
"在路上。"老頭說,"帳本會告訴你,他們是誰。"
夜裡,餘慶在洛記鏡鋪的偏屋裡住下。洛清霜給他抱來一床被子,擱在炕上,說:"鋪子裡冷,你將就一宿。"
"嗯。"
她走到門口,又停住,沒回頭:"那面碎鏡,是鏡司的人從我家搶走的。我偷回來了。我爺爺說,那是你余家當年散出去的一面。"她頓了頓,"物歸原主。"
她把那包碎鏡,放在門邊,走了。
餘慶打開那包布,裡面是幾片碎鏡。他翻了翻帳本。帳本上,又多了一行字:
"碎鏡一面,物歸餘家。香火文道,一劍雙道,皆已入帳。餘四道,在路上。"
餘慶把碎鏡收好,跟九面鏡子放在一處。他吹滅燈,躺下。
窗外,河水嘩嘩地流。他聽著水聲,想起爺爺的話——六道現世之日,就是收帳人出門之時。
"收帳人,"他閉上眼睛,自言自語,"該出門了。"
帳本在枕頭底下,溫溫的,像是應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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