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北行
三天後,餘慶北上。
爺爺沒攔他。爺爺坐在屋門口,曬著太陽,看他收拾包袱,只說了一句:
"路上,別急著收帳。該是你的帳,跑不了。"
"嗯。"
"見了奇怪的人,"爺爺說,"先看,再說話。六道里的人,個個都有故事。"
"嗯。"
蘇晚晴站在巷口,遞給他一隻布包。不用看,是桂花干,還有一小包冰糖。
"路上泡水喝。"她說。
"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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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早點回來。"
"嗯。"
他走出兩步,又停住,回頭:"晚晴姐,那碗餛飩,我回來再吃。"
蘇晚晴低著頭,笑了一下:"……好,我等你。"
北上的官道,比南邊的寬。走了兩天,過了兩座城,第三天傍晚,天陰下來,起了風。豆大的雨點砸下來,餘慶勒住馬,看見路邊有座破廟,趕緊催馬過去。
廟不大,殿裡空蕩蕩的,城隍爺的像塌了半邊,露出裡頭的泥胎。餘慶把馬拴在檐下,進了殿,抖了抖身上的水。
殿裡,已經有人了。
一個姑娘,坐在供台邊的乾草堆上,背對著他。她穿著一身靛藍短打,束著頭髮,身邊橫著一把劍——劍鞘黑漆漆的,沒有花紋。她面前的地上,鋪著一塊布,布上擺著幾片碎鏡,碎的,裂的,有的只剩下半片。她正拿一塊軟布,一片一片,仔細地擦。
餘慶站住腳,沒往裡走:"姑娘,借個地方避雨。"
那姑娘沒回頭:"廟是大家的。想避,就避。"
餘慶在門口坐下了。火堆在殿中間,他湊過去烤火。那姑娘也不看他,低著頭,擦她的碎鏡。
雨越下越大。廟外頭,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,由遠及近,在廟門口停住了。
那姑娘擦鏡子的手,停了。
馬蹄聲繞著廟轉了一圈,有人喊了一嗓子:"洛家的丫頭,你跑不了的。那面碎鏡,是我家主人要的東西。你交出來,我家主人不追究你偷鏡的罪。"
那姑娘沒動。她把手裡的碎鏡,一塊一塊,包進布里,系在腰上。然後,她拿起那把劍,站起來。
廟門口,進來三個人。青灰短打,腰裡別著銅鏡——鏡司的人。
領頭的看見餘慶,愣了一下:"你什麼人?"
"過路的。"餘慶說,"避雨。"
"避雨就好好避。別管閒事。"
那姑娘已經把劍拔出來了。劍身窄,亮,在雨光里,晃得人眼暈。領頭的鏡司漢子冷笑一聲,一抬手,三個人圍了上去。
餘慶坐在火邊,沒動。他看著那姑娘出劍——快,穩,一劍一個,不拖泥帶水。三個人,兩劍,倒下兩個,第三個退到門口,被門檻絆了一下,摔了個屁股蹲。
"回去告訴你家主人,"那姑娘說,"碎鏡,是洛家的。我爺爺打的鏡子,輪不到外人收。"
那人爬起來,連滾帶爬地跑了。
那姑娘收了劍,回到乾草堆邊,坐下。她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:"你身上,有鏡子。"
餘慶心裡一緊:"你怎麼知道?"
"我聞得出來。"她說,"洛家打了三百年鏡子。鏡子的味兒,我從小聞到大的。"她頓了頓,"你身上那九面,都是洛家打的。"
餘慶沒說話。他想了想,把懷裡的鏡子摸出來一塊,放在掌心:"你說的,是這個?"
那姑娘看了一眼,瞳孔縮了一下。她走過來,蹲下,仔細看那塊鏡片的鏡背。鏡背上,刻著"歸餘"兩個字。
"歸餘。"她念著,"歸餘家……你是余家的小子?"
"我是餘慶。"
"洛清霜。"她說,"我爺爺是北地的鏡匠,姓洛。他說過,他這輩子最大的念想,就是親眼看看九面'歸餘'鏡,湊齊了是什麼樣。"她頓了頓,"你手裡,有九面?"
"齊了。"餘慶說,"剛齊的。"
洛清霜看著他,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她笑起來,眉眼彎彎的,跟剛才拿劍的模樣,判若兩人:
"那我帶你去見我爺爺。"
"你爺爺會修鏡子?"
"會。"洛清霜說,"他修了一輩子鏡子,就是沒見過九面湊齊的。"她頓了頓,"他要是見了,能高興得把鋪子掀了。"
雨停了。月亮從雲縫裡露出來,照在破廟的屋頂上。
帳本在懷裡,又燙了一下。餘慶摸出來,借著月光翻開。末頁上,"餘二人,在路上"底下,多了一行字:
"一劍道,第二人現。"
餘慶盯著那行字,又看了看前面那個背著劍、走得穩穩噹噹的姑娘。
洛清霜,一劍道的引動者。
"洛姑娘,"他追上兩步,"你爺爺,除了修鏡子,還懂什麼?"
"什麼都懂一點。"洛清霜說,"他年輕的時候,給看天家打過鏡子。看天家那些事,他知道得比誰都多。"
"那他知道'六道'嗎?"
洛清霜腳步頓了一下。她回過頭,看著餘慶,眼睛在月光下,亮了一下:
"你也知道六道?"
"剛聽說的。"
"那就對了。"洛清霜說,"我爺爺說,六道現世之日,就是收帳人出門之時。"她看著他,"他說這話的時候,我還當他是在講古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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