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六道
第二天一早,餘慶去了城隍廟。
那炷烏黑的香,他貼身帶了一夜,現在掏出來,還是溫的。老廟祝在殿前等著,看見他,點了點頭:"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"餘慶說,"這香,點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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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香爐前跪下來,把香湊到燈上。香頭亮了,一股青煙升起來,直直地往上走,不偏不散,像是認路似的,鑽進城隍爺像前那縷香灰里。
"咔"的一聲。
餘慶抬頭。城隍爺像上,那道從肩膀裂到腰的縫,合上了一道——不,是合了一半。剩下的一半,還張著口。
老廟祝盯著那道縫,看了半天,忽然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:
"城隍爺,應了你的帳了。"
"只合了一半?"
"急什麼。"老廟祝說,"香才點起來。城隍爺欠青石城一城香火,這帳,得慢慢還。你點的是根,不是全。"他頓了頓,"根立住了,剩下的,日子長了,自然合攏。"
餘慶把香插進香爐,磕了個頭,起身。老廟祝叫住他:
"昨夜裡,城隍爺託了個夢給我。"
"什麼夢?"
"他夢見,北邊來了個收帳的。"老廟祝說,"手裡拿著書,背後背著劍,腳底下踩著一條河。他說,那個人,是他欠的第一筆帳。"
餘慶沒聽懂:"城隍爺欠的帳,跟我有什麼關係?"
"你接了城隍的帳,你就是他的香火主。"老廟祝說,"他欠的每一筆,都是你余家的帳。"他看著他,"孩子,你往後,怕是要替城隍爺,把欠了千年的帳,一筆一筆,收回來了。"
餘慶沒說話。他摸了摸懷裡的帳本,走出廟門。
院門口,蹲著一個人。
一個書生,二十出頭,青布長衫,洗得發白。他身邊擱著一隻書箱,箱角磕破了,露著幾卷書脊。看見餘慶出來,他站起來,拱了拱手:
"敢問,是余家公子?"
"我是餘慶。你是?"
"在下沈白。"書生說,"城南書院,教了三年書。"他頓了頓,"聽聞余家能斷人因果、收人舊帳,在下有一樁文債,想求余家公子給斷一斷。"
"文債?"
"三年前,我在城西舊書攤,賒了十卷書。賣書的是個老先生,姓祝,無兒無女。賒帳那天他說,書錢不急,等他想喝好酒了,再還。"沈白說,"前日我攢夠了錢,去還。可祝老先生,上個月沒了。攤子收了,人也沒了。這十卷書的錢,我攥在手裡,不知道該還給誰。"
餘慶看著他,沒說話。他摸出帳本,翻開。帳本上,憑空浮出一行字:
"文債十卷,欠者沈白。債主祝翁,已故。收歸城隍。"
餘慶盯著那行字,心裡動了一下。城隍爺欠的第一筆帳——這書生,就是那筆帳。
"沈先生,"他說,"這十卷書錢,我收了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餘慶說,"不過,錢不給我。你把它送到城隍廟,添進香火里。祝老先生的帳,記在城隍爺名下。他喝不上酒,城隍爺替他喝。"他頓了頓,"這筆帳,清了。"
沈白愣了半天,忽然,眼圈紅了。他深深作了個揖:
"余家公子,這樁帳,沈某記下了。"
他背起書箱,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:
"余公子,我北邊有個同年,捎信來,說北地近來不太平——有人滿世界找人,說是要找齊什麼'六道'。還說,這六道一旦湊齊,天地要換一副面孔。"他頓了頓,"我不知真假。可這話,我聽著心裡發慌。"
"六道?"
"六道,六種道。"沈白說,"武的,仙的,文的,血脈的,劍的,香火的。各占一道,各執一鑰。"他搖了搖頭,"都是江湖上的話。我讀書人,不懂這些。"
他走了。餘慶站在廟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半晌沒動。
帳本在懷裡,燙了一下。他摸出來,翻開末頁。末頁上,"六道將開"底下,又浮出一行字:
"浩然文道,第一人現。餘二人,在路上。"
餘慶盯著那行字,念了一遍:"浩然文道……第一人現?"
那個書生——沈白——就是文道的引動者?
他合上帳本,抬頭看天。天很藍,藍得不像要有大事的樣子。
夜裡,石師傅來院門口蹲著,抽著旱菸,說:"北邊傳瘋了。六個異人,一夜之間冒出來三個——一個教書的,一個背劍的,一個趕牲口的。都說他們是'六道'的人。慶兒,你爺爺當年說過一句話,你還記得不?"
"什麼話?"
"六道現世之日,就是收帳人出門之時。"
餘慶沒說話。他摸了摸懷裡的帳本,又摸了摸那面舊銅錢。
"石師傅,"他說,"城隍爺欠的第一筆帳,今天,我收了。"
石師傅磕了磕菸袋,看了他半天,咧嘴笑了:
"那就對了。收帳的,該出門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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