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城隍廟的帳
城隍廟在城西,青石城的老廟。
廟不大,就一進院子,正殿供著城隍爺。餘慶小時候來廟會,擠在人堆里,看城隍爺出巡。那會兒香火旺,殿裡的煙,熏得人睜不開眼。
今天,廟裡冷清得很。香爐里,灰是冷的。供桌上,果品收得乾乾淨淨。
老廟祝坐在殿前的台階上,曬著太陽,手裡捏著一串念珠。看見餘慶進來,他眯著眼,招了招手:
"來啦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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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來了。"餘慶走過去,"爺爺說,您有東西要給我。"
老廟祝沒接話。他站起來,撣撣袍子,走進正殿。餘慶跟著進去。
城隍爺的像,還是那尊像——紅臉,長須,手持笏板。可像上,裂了一道縫,從肩膀裂到腰。餘慶抬頭,看了看那道縫,又看了看香爐里的冷灰。
"香火斷啦。"老廟祝說,"斷了三個月。城隍爺,也快坐不住了。"
"坐不住?"
"城隍爺不是神仙。"老廟祝說,"城隍爺,是吃香火的神。香火斷了,他就沒了根。"他頓了頓,"他這尊神位,是你們余家先祖立的。"
餘慶愣了一下:"余家立的?"
"嗯。"老廟祝說,"一千兩百年前,余家先祖封了天門,這方天地保住了。他立了城隍,讓城隍看顧青石城一方水土。城隍爺欠余家一炷香——立神位那炷香。"
他轉身,從供桌底下,摸出一隻舊木匣,打開。裡面沒有銀子,沒有鏡子,只有一炷香——烏黑的,干透了,像一根鐵條。
"這是當年立神位剩的那炷香。"老廟祝說,"余家傳了三代,傳到我手裡。我守了一輩子,等你來拿。"
餘慶看著那炷香,沒接。
"您是說……"
"城隍爺快撐不住了。"老廟祝說,"他撐不住,青石城的城根,就要松。城根一松,井也渾,碑也裂。"他指了指那道縫,"這三個月,井渾碑裂,不是天門的事——是城隍的事。城隍沒了香火,護不住這座城了。"
"那怎麼辦?"
"把香點上。"老廟祝說,"這炷香,是余家先祖欠城隍的。你點上,城隍就有了根。可他有了根,就得還你余家的帳——他欠青石城一城香火,往後,你余家走到哪兒,他的香火就斷到哪兒。"他頓了頓,"這筆帳,你收,還是不收?"
餘慶看著那炷香,又看了看城隍爺像上的那道縫。
"收。"他說。
"收了,城隍爺這一脈,可就綁在余家身上了。"老廟祝說,"你走到天邊,他都跟著。"
"跟著就跟著。"餘慶說,"我余家欠人的要還,人欠余家的要收。城隍爺欠青石城一城香火,這帳,我替他收著。"
"你可想清楚了。"老廟祝說,"香火神不比活人。活人欠帳,還了就走。神欠帳,還了——是把你當香火主供奉。你活著,他護你一方。你死了,他替你守著墳。"他頓了頓,"這帳一收,你余家往後三代,都跟城隍綁在一根香上了。"
餘慶握著那炷香,手心有點燙。他想了想,說:"那正好。我余家守鏡,守了四代。往後多一炷香,多一個城隍幫著看城,不算虧。"
老廟祝看了他半天,忽然笑了。他把那炷香放進餘慶手裡:
"好。好一個收帳的。"
夜裡,趙承業來了。
他帶著一車東西——米麵,藥材,還有兩壇酒。他把車停院門口,看見余青山,點了點頭:"余兄弟,回來了。"
余青山站著,看著他,半天,說了句:"……趙掌柜。"
"當年你爹托我照看余家。"趙承業說,"你走十年,我照看了十年。你回來了,這擔子,我算卸了一半。"他頓了頓,"還有一半——鏡司那邊,散了。鐵面銀面,帶著執鏡人,往北走了。執鏡人傷得不輕,怕是壓不住鏡司了。"
"鏡司散了?"
"沒散乾淨。"趙承業說,"執鏡人倒了一個,可看天家的根,沒斷。我聽人說,他往北去,是去找一個人——一個能修鏡子的人。"
餘慶站在院子裡,手裡攥著那炷烏黑的香。香很輕,可他覺得,手裡沉甸甸的。
石師傅也來了。他蹲在院門口,抽著旱菸,看著余青山,半晌,說了句:"打鐵的,你還認得我不?"
"認得。"余青山說,"你教過我兒子馬步。"
"教得不好。"石師傅說,"他偷懶。你回來了,自己教。"
余青山咧嘴,笑了一下。
石師傅又抽了一口煙,說:"你那條胳膊,折在誰手裡?"
"鐵面他爹。"
"嗯。"石師傅說,"鐵面他爹死了五年了。他兒子接的班,比你爹那條胳膊,差遠了。"他磕了磕菸袋,"你這條胳膊的帳,還沒清呢。"
余青山沒說話。他低頭,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袖管,又抬起頭,看著北邊,半晌,說了句:"帳,記著呢。"
餘慶站在旁邊,心裡動了一下。他爹的胳膊,鏡司欠的。這一筆,帳本上,怕是早記下了。
夜裡,餘慶坐在井沿上,把那炷香,橫放在膝蓋上。帳本在懷裡,忽然,燙了一下。他摸出來,翻開末頁。末頁上,又浮出一行字:
"香火斷處,神落人間。城隍歸帳,六道將開。"
餘慶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"六道將開……"他念著,"什麼六道?"
帳本沒有回應。月亮升起來,井水裡,映著一輪白月。
餘慶把帳本合上,貼著胸口放好。他抬頭,看了一眼城隍廟的方向——廟頂上,亮著一盞燈。老廟祝點起來的。
那一夜,青石城很靜。可餘慶知道,靜日子,到頭了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