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城隍廟

  第二天一早,餘慶去了井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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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井在巷尾,是老井。青石井沿,被繩子磨出一道深溝。這口井,他小時候打水,夠不著轆轤,就趴在井沿上看井底的月亮。

  今天,井水渾了。

  餘慶趴下去看,井底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水面上一層灰,像是有什麼東西,從底下翻上來,又沉下去了。

  他走到牆根,看那面碑。

  碑還是那面碑。可碑面上,多了一道紋——從碑頂,一直裂到碑座,細細的,像一道新傷。餘慶伸手摸了摸,指腹底下,涼絲絲的。

  "井和碑,都動了。"身後有人說話。

  餘慶回頭。爺爺披著衣裳,站在巷口,拄著拐,看著他。蘇晚晴攙著他。

  "爺爺,您怎麼出來了?"

  "再不出來,牆角就該長蘑菇了。"爺爺說,"井渾了三天,碑裂了一道。我合計著,你該回來看看了。"

  餘慶走過去,扶住爺爺。蘇晚晴鬆開手,退到一邊,低頭理了理袖子。她比走的時候,瘦了些。

  "晚晴姐。"餘慶說。

  "嗯。"蘇晚晴應了一聲,"桂花干,又曬了一包,給你留著。"

  "……好。"

  爺爺在碑前站定,看著那道新裂的紋,看了很久。

  "慶兒,"他說,"你昨天問的——鏡子裡那個跟你長得一樣的人,是誰?"

  "嗯。"

  "你過來,看這面碑。"爺爺指著碑上的紋,"你知道這道紋,是怎麼來的?"

  餘慶搖頭。

  "一千兩百年前,天門開過一回。"爺爺說,"就是那回,天外之物落了界。余家先祖,也就是開天闢地頭一個守門人,拿命把門堵上了。門合上的時候,這方天地猛地一震——震到哪兒,哪兒就裂一道紋。"他拍了拍碑,"青石城這面碑底下,壓著天門的一道根。根動了,碑就裂。"

  "那井呢?"

  "井底下,通著鏡淵。"爺爺說,"你爹在南荒下的那個鏡淵,跟這口井,是一條脈。天門一動,兩頭的鏡子都跟著顫。井水渾,是因為底下有東西,翻了個身。"


  餘慶想了想:"天門復鎖了,怎麼還動?"

  爺爺沒接這話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說:"天門是鎖了。可鎖門的人,動了念頭。"

  "誰動了念頭?"

  "你。"爺爺看著他,"你在鏡淵,看見鏡子裡那個跟你長得一樣的人——那就是動了念頭。天門合攏的時候,你看見了鏡中萬界。你看見的那個少年,是另一片鏡面里的你。"

  餘慶站在原地,半天沒說話。

  "慶兒,"爺爺說,"這方天地,只是九面鏡子裡的一片。你看見的那個'自己',活在另一片鏡面里。你動了念頭,兩片鏡面之間,就通了一絲氣。"

  "那……他會過來嗎?"

  "不知道。"爺爺說,"鏡面之間的路,千百年沒人走過。你太爺爺那輩傳下來的話,只說了一半——鏡子裡,不只有鏡。"他頓了頓,"剩下的一半,得你自己去走。"

  "您是說,我要是想見他,他還真能過來?"

  "鏡面通沒通,不是看路,是看人。"爺爺說,"你心裡有念頭,鏡面就有門。你心裡沒念頭,鏡面就是死水。"他看著他,"慶兒,你心裡,想不想見他?"

  餘慶想了想,說:"我不知道他是什麼人。可他在鏡子裡,跟我長得一樣。我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。"

  爺爺沒接話。他站了很久,才說:

  "當年立約的時候,看天家那個老頭——就是頭一個執鏡人——也問過你太爺爺一句話。他問,'你們余家,守門守到什麼時候是個頭?'你太爺爺說,'守到鏡子不響了,帳還清了,人回家了。'"

  "那現在,鏡子不響了?"

  "響了六十年,就今年不響了。"爺爺說,"可帳還清了嗎?你爹回來了,帳還了一半。城隍欠的帳,還沒收。你看見的那個'自己',是不是帳,還不知道。"

  他拍了拍碑:"守門沒有頭。你太爺爺那句話,是說給看天家聽的,也是說給自己聽的——守到'人回家了',才叫完。"

  餘慶沒說話。他把帳本掏出來,翻到末頁,又看了看那行"帳未清,路未半"。


  "爺爺,帳本說'帳未清,路未半'。剩下的路,是什麼路?"

  爺爺沒回答。他拄著拐,往回走,走到巷口,忽然停住,沒回頭:

  "晚上,你去城隍廟一趟。老廟祝有東西要給你。"

  "城隍廟?"

  "嗯。"爺爺說,"城隍廟那本舊帳,壓了三代了。該清了。"

  蘇晚晴在邊上,輕輕拉了拉餘慶的袖子。餘慶回頭看她。

  "你爹回來了,"她說,"藥,我能少熬一鍋了。"

  "嗯。"

  "桂花干,"她又說,"這回泡水喝,記得放冰糖。"

  餘慶"嗯"了一聲,看著她。晨光從巷口斜進來,她站在光里,眼角那顆小痣,還是老樣子。

  "晚晴姐,"他說,"我欠你的那碗餛飩,還作數。"

  蘇晚晴愣了一下,然後,低著頭,笑了:

  "……作數。王婆的攤子,還開著呢。"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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