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回來
從鏡淵出來那天,是個晴天。
余青山把棚子拆了,氈布捲起來,捆在馬背上。鍋沒帶,留給後來的人。他把那根鐵棍擦乾淨,往肩上一扛,回頭看了一眼淵口。
"走吧。"他說。
餘慶牽著馬,跟在他後頭。老馬馱著行裝,走得輕快,像是也急著回家。
出了鏡淵那片焦土地,就是紅土路。余青山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可一步是一步,比馬還穩。餘慶看著他爹的背影——獨臂,扛著鐵棍,披風在風裡一掀一掀的。
"爹。"
"嗯。"
"你那條胳膊,是怎麼沒的?"
余青山沒停步。走了一會兒,才說:"十年前,追一片鏡子,讓人砍的。"他頓了頓,"鏡片沒追著,胳膊搭進去了。不虧。"
"誰砍的?"
"鏡司的。那會兒鏡司還是鐵面他爹當家。"余青山說,"我搶了他一片鏡子,他砍了我一條胳膊。算是兩清。"
餘慶沒說話。他想起帳本上的字——欠人的要還,人欠的要收。他爹的胳膊,算是抵了一面鏡子。
"爹,那片鏡子呢?"
"讓鐵面他爹拿回去了。"余青山說,"後來我又搶回來了。再後來,我把它給了你太爺爺那輩散出去的鏡片換了路。"他咧嘴笑了一下,"這十年,我一直在追一片散得最遠的。追到南荒,追進了鏡淵。"
"那第九片,本來是咱家的?"
"嗯。鏡背刻著'歸餘',是咱家祖上散出去的。散在南荒,落進鏡淵,叫鏡司盯上了。我要是晚來三年,它就叫鏡司收走了。"
餘慶聽著,沒再問。他把馬韁繩在手心繞了兩圈,心裡把帳又理了一遍:余家欠人的,人欠余家的,這一路,得一樣一樣清。
走了三天,路過一個鎮子。
鎮子小,就一條街。街尾有家當鋪,門臉舊,櫃檯上積著灰。餘慶在當鋪門口勒住馬,掏出帳本翻了翻,走了進去。
當鋪掌柜是個禿頂老頭,眯著眼看他:"當什麼?"
"不擋。"餘慶說,"我來收帳。老先生貴姓?"
"免貴姓周。"
"周掌柜,"餘慶把帳本攤在櫃檯上,翻到一頁,"二十年前,有個打鐵的余家,當了一面銅鏡,當了八兩銀子。當票上寫的,是死當。可當票背面又寫了一句——'若余家有人來贖,連本帶利,還鏡還銀'。這話,是您寫的?"
周掌柜的眉毛,挑了一下。他湊過來,看了看那頁帳,又看了看餘慶,看了半天:
"你是余家的小子?"
"是。"
"你爹……回來了?"
"回來了。在城外等著。"
周掌柜沒說話。他轉身,進了後屋,抱出一隻木匣子,擱在櫃檯上,打開。裡面墊著布,躺著一面銅鏡,不大,鏡背有裂,用銅釘鋦過。
"鏡子,在這兒。"周掌柜說,"銀子,我當年拿那八兩,買了一頭騾子,跑了三年腳,掙回來了。"他從懷裡摸出一隻錢袋,放在鏡子上頭,"二十年的利,我算不清,你看著收。多退少補。"
餘慶看了看那面鏡,又看了看錢袋。他伸手,把鏡子和錢袋都收了。
"周掌柜,"他說,"這面鏡,是我太爺爺那輩當出去的。您守了二十年,沒把它化了銅。這一筆,我記下了。"
周掌柜擺擺手:"帳是帳,人是人。你太爺爺當鏡子那年,我還沒開鋪子。這帳是我爹接的,我爹臨終讓我守著,說余家會有人來贖。"他頓了頓,"你太爺爺,是個講究人。"
餘慶把錢袋裡的銀子數了數,只拿了一半,剩下的推回去:"利錢,收一半。剩下的一半,算我請周掌柜喝頓酒。"
周掌柜愣了一下,笑了:"你這孩子,倒是會做生意。"
餘慶沒接這話。他收好鏡子,出了當鋪,翻身上馬。帳本在懷裡,溫溫的,像是應了一聲。
第六天,遠遠地,他看見了青石城的城牆。
城牆還是那個城牆,灰撲撲的,垛口上長著草。城門口進進出出的人,挑擔的,趕車的,跟走的時候一個樣。
餘慶勒住馬,沒往前走。
"爹,"他說,"到了。"
余青山站在他旁邊,看著那座城,半天沒動。他喉嚨動了一下,沒說話。
"爺爺在家等著。"餘慶說,"蘇晚晴守著。王婆的餛飩攤還在。"
余青山"嗯"了一聲,還是沒動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抬手,摸了摸自己那條空袖管,又放下。
"走吧。"他說。
進城的時候,太陽已經偏西。柴門巷還是那條柴門巷,巷口的老槐樹,葉子黃了一半。余家院門虛掩著,餘慶推開門,院裡靜悄悄的。
爺爺坐在屋門口的椅子上,身上搭著一條薄毯,正閉著眼曬太陽。聽見門響,他睜開眼,看見餘慶,又看見餘慶身後那個獨臂的人。
爺爺沒說話。
余青山站在門口,也沒說話。
院子裡,風把晾著的衣裳吹得嘩嘩響。爺爺扶著椅子扶手,慢慢站起來,看著余青山,看了很久,才開口:
"……回來啦。"
余青山"撲通"一聲,跪下了。
"爹。"他說,"兒子回來了。"
爺爺沒扶他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,又看了看他空蕩蕩的袖管,嘴唇動了動,最後,只說了三個字:
"起來吧。"
余青山沒起來。他跪在地上,低著頭。爺爺走過去,伸手,摸了摸他的頭頂——那隻手,枯瘦,發抖。
"帳,不是一個人還的。"爺爺說,"這話,是我讓慶兒帶給你的。"
"……嗯。"
夜裡,餘慶把九面鏡子,一塊一塊,擺在爺爺屋裡的桌上。
鏡心,水鏡殘片,第二片,第三片,第四片,第五片,第六片,第七片,第八片,第九片——九件,一件不缺。
爺爺戴上老花鏡,一塊一塊,看過去。看到第九片,他拿起來,翻到背面,摸了摸那兩個字:"歸餘"。
"……齊了。"他說,"余家守了四代,頭一回,九鏡齊全。"
帳本忽然,燙了一下。餘慶摸出來,翻開末頁。末頁上,"天門復鎖,欠鏡已收。歸家"底下,又浮出一行新字:
"鏡齊,天門復鎖。帳未清,路未半。"
餘慶盯著那行字,念了一遍:"帳未清,路未半?"
爺爺湊過來看了一眼,沉默了半天。
"齊了鏡子,"他說,"不是到頭了。是——剛上路。"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