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天門
天裂開的那道縫,越裂越大。
縫裡,沒有光,也沒有風,只有一片黑。黑得很乾淨,像是天本來就有這麼一道縫,只是被人拿東西糊上了。
鏡司的人,齊刷刷跪下。鐵面銀面,也跪下了。只有執鏡人站著,看著那道縫,眼睛亮得嚇人。
"一千兩百年。"他開口,聲音發啞,"先祖,我接你回家。"
他一步一步,往那道縫走。
余青山想攔。可淵口的風,忽然大起來,把他吹得退了兩步。餘慶扶著棚柱,才沒被吹倒。
執鏡人走到縫前,站定。他伸手,要去碰那道縫。
縫裡,傳出一個聲音。
很老。像是從一千多年前傳過來的,干,啞,帶著風沙的味兒:
"……破門的人,又來了。"
執鏡人愣住了:"先祖?"
"我不是你先祖。"那聲音說,"我是守門人。"
執鏡人的手,停在半空。
"一千兩百年前,你家先祖,領著人,要破開天門,放天外之物進來。"守門人說,"我把他們攔下了。門,是我封的。"他頓了頓,"你爺爺知道這事。所以他臨死,把鏡子托給了余家——守門人的血裔。"
執鏡人站在原地,臉色一點一點,白下去。
"你騙我。"
"我不騙人。"守門人說,"門裡這位,是天外之物。它一進門,此界眾生,皆為奴僕。你放它進來,第一個吞的,就是你。"他頓了頓,"破門者,看守門人。這是當年你們看天家,欠我守門人的帳。"
執鏡人站在縫前,很久沒動。
然後,他忽然笑了。笑得很大聲,笑彎了腰:
"守門人?欠帳?"他直起腰,看著那道縫,"我爺爺信這套。我爹也信。我不信!我收了幾十年鏡子,不是來聽你講古的!"
他一步,跨進那道縫。
縫裡的黑,翻了一下。
然後,一道光,從縫裡劈出來。執鏡人連哼都沒哼一聲,整個人,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,往後一拽,重重地摔在淵口的地上,噴出一口血。
他胸前那面小銅鏡,"啪"的一聲,裂了。
"先祖……"他趴在地上,抬著頭,看著那道縫,喃喃地念,"你……"
"我不是你先祖。"守門人說,"我是守門人。你家的帳,我不收。欠你家的,我也不記。"他頓了頓,"收你帳的,是余家。"
那道縫,一點一點,開始合攏。
餘慶忽然覺得,懷裡有什麼東西,在往外掙。他低頭——帳本,自己翻開了,翻到末頁。末頁上,那兩行字,亮得刺眼:
"破門者,看守門人。收鏡者,收其債。鏡歸餘家,債方兩清。"
淵口,執鏡人那面裂開的匣子邊,那兩面銅鏡,嗡鳴著,飛了起來——直直地,朝著餘慶飛過來。
餘慶伸手,接住。鏡背,一個是半個"歸"字,一個是鏽得發黑的字。
兩片鏡子,落在餘慶手裡,涼涼的,沉沉的,安安靜靜的。
帳本上,那兩行字,慢慢淡去。末頁上,只剩一行:
"天門復鎖,欠鏡已收。歸家。"
餘慶捧著那兩面鏡子,站在淵口的風裡,看著那道縫,一點一點,合攏。
就在縫快要合上的那一刻——他看見了。
縫裡,不是黑的。
是一片巨大的鏡面。鏡面里,倒映著無數個世界,無數重天,無數條河流。每一片鏡子裡,都有一個人影。
其中一片鏡子裡,有一個少年,穿著跟他一樣的灰衣裳,背著跟他一樣的青布包袱,站在一片他認不出的曠野上,也正抬頭,看著他。
那個少年,長得,跟他一模一樣。
"……那是誰?"餘慶喃喃地說。
縫,合上了。那片鏡面,消失了。
天,還是那片天。淵口,還是那個淵口。
執鏡人趴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鏡司的人,散的散,跑的跑。鐵面銀面,跪在執鏡人身邊,一聲不吭。
余青山走過來,看了餘慶一眼:"看見了?"
"看見了。"餘慶說,"門裡……有個人,跟我長得一樣。"
余青山沒說話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說:
"你太爺爺那輩,傳下來一句話——鏡子裡,不只有鏡。"
"……什麼意思?"
"不知道。"余青山說,"等回家,問你爺爺。"他頓了頓,"這帳,咱爺倆,還了一半了。"
他轉過身,往棚子走:"收拾東西。回家。"
餘慶把那兩面鏡子收好,跟帳本放在一處。他抬頭,看了一眼天。
天很藍。那道縫,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"回家。"他念了一遍,牽起老馬,跟上他爹的腳步。
南荒的風,從身後吹過來。他回頭看了一眼鏡淵——淵口,安安靜靜的,像一口枯井。
他爹在前面,頭也不回地走。
餘慶摸了摸懷裡的帳本,又摸了摸那面舊銅錢,輕輕地說:
"……那個跟我長得一樣的人,你是誰?"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