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鏡齊
第二天午時,執鏡人準時來了。
還是青布舊袍,還是那面小銅鏡掛在胸前。身後,鐵面銀面,加上三十多號人,把淵口圍了個嚴實。
"想好了?"執鏡人問。
"想好了。"余青山說,"不換。"
執鏡人沒說話。他看了余青山一會兒,點了點頭:"那就怪不得我了。"
他抬起手,往下一壓。
淵口外頭,三十多號人,同時從懷裡掏出鏡子——小圓鏡,銅鏡,磨得發亮。他們齊刷刷地,把鏡子朝著天。
日頭底下的光,像是被那些鏡子吸住了,全往淵口聚過來。天,一下子暗了半截。
"看天術。"余青山說,聲音不高,卻沉得壓人。他掄起鐵棍,往地上一杵,"慶兒,護住鏡子。"
鐵面先動了。槍尖直刺,奔著余青山。余青山鐵棍一架,兩人絞在一處。銀面帶著人,繞到另一側,奔餘慶。
餘慶退到棚子邊,把懷裡的鏡子全掏出來,七片加鏡心,攥在手裡,背貼著棚柱。
"小崽子,"銀面說,"那本子,交出來。"
餘慶心裡一緊。帳本?
"什麼本子?"他問。
"你爺爺沒跟你說?"銀面冷笑,"你家那本帳本,我家主人,找了半輩子了。"
餘慶沒再問。他攥緊鏡片,帳本在懷裡,燙得像一塊炭。
銀面一抬手,身後幾個人,同時撲上來。餘慶側身,讓過第一個,一腳踹在他腿彎,那人撲倒。第二個的刀劈下來,他拿鏡片一擋,"當"一聲,刀被磕飛,虎口震得發麻。
"鍊形五重……有點本事。"銀面說,"可你護得了一時,護不了一世。"
他話音沒落,餘慶懷裡,帳本忽然,自己翻開了。
翻到末頁。末頁上,那行字——"破門者,看守門人。收鏡者,收其債。鏡歸餘家,債方兩清。"——亮起來,像是燒著了一樣。
餘慶心裡,冒出一個念頭。
收帳。
他欠人的,要還。人欠他的,要收。帳本記下的帳,一筆一划,都得清。
執鏡人,欠余家,兩片鏡,兩代帳。
"收!"餘慶低喝一聲。
執鏡人身邊,銀面捧著的那隻木匣子,"嗡"的一聲,劇烈地震起來。匣子裡,那兩面銅鏡,像是活了過來,一頭往匣壁上撞,一頭往餘慶這邊掙。
銀面死死按住匣子,臉漲得通紅。
"主人!這鏡子——"
執鏡人霍然轉身,看著餘慶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,聲音壓下去,像從牙縫裡擠出來:
"……帳本,在你手裡。"
"是。"餘慶說,"你欠我家的帳,我來收。"
執鏡人沒再說話。他伸手,從銀面手裡,接過木匣子。那兩面銅鏡,在匣子裡,撞得更凶。
執鏡人按著匣蓋,看著餘慶,忽然笑了。笑得有點怪:
"好。好一個帳本。"他說,"我找它找了二十年,原來,在余家。"
"你找帳本幹什麼?"
"不幹什麼。"執鏡人說,"只是想看看——這個世界的帳,到底是誰在記。"
他說著,把匣蓋一合,雙手按上去。那兩面銅鏡,在匣子裡,嗡鳴著,掙扎著,可怎麼也掙不開。
"收不走的。"執鏡人說,"孩子,帳本記的帳,得人來還。你收不走的東西,是因為——這債,還沒到還的時候。"
餘慶的心,往下沉了一下。
帳本在懷裡,燙著,又慢慢,涼了下來。那兩片鏡子,在匣子裡,也一點一點,安靜下去。
"憑什麼?"餘慶攥著帳本,盯著執鏡人,"你說還沒到還的時候——那什麼時候才到?"
"等天門開了,等我把該接的接出來。"執鏡人說,"到時候,欠你余家的,我連本帶利,一併還清。"
"你接出來的要是禍呢?"
"禍也是我先擔著。"執鏡人說完這一句,不再看他。他抱起匣子,一步一步,走向淵口。他身後,鐵面銀面,鏡司的人,全都跟著。
"余青山,"執鏡人頭也不回,"你帶著你兒子,退開。九鏡齊鳴,天門自開。我接我家先祖回家,不傷余家一脈。"
余青山掄起鐵棍,擋在淵口:"我說了,不換。"
執鏡人停下腳步。他轉過身,看著余青山,看了很久。
"那,就一起進去吧。"
他說著,一抬手,那面匣子,飛起來,落在淵口正中。匣蓋彈開,兩面銅鏡,滾出來,鏡面朝著天,嗡嗡地轉。
余青山橫棍站在淵口,一步不退。他獨臂的肩頭,血已經洇透了半邊衣裳,可他沒低頭看一眼。
"余青山,"執鏡人說,"你一條臂,守不住兩代人的帳。"
"守不守得住,試了才知道。"
餘慶懷裡的鏡子,同時,劇烈地震起來。
鏡鳴,從四面八方響起來。一聲,兩聲,三聲……七聲,八聲——
第九聲,從淵底,從天上,從四面八方,同時響起。
嗡——
淵口上空的天,裂開了一道縫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