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執鏡人
第三天,天沒亮,余青山就起來了。
他沒編繩子,也沒生火。他把鐵棍立在棚子門口,用一塊布,慢慢地擦。擦得很仔細,像是要把十年的鏽,全擦下來。
餘慶蹲在旁邊,看他擦。
"爹。"
"嗯。"
"執鏡人,你見過沒有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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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見過一回。"余青山說,"十年前。他隔著一條河,看我。沒動手,就走了。"他頓了頓,"那時候我就知道,他不在乎我。他在乎的,是鏡子。"
日頭升到半空,淵口那邊,來了人。
先是鐵面,帶著十幾個人,青灰短打,在淵口外頭排成兩排。然後是銀面,手裡捧著一隻木匣子,走得慢,走得穩。
最後來的,是一個人。
青布舊袍,灰白頭髮,梳得整整齊齊。臉上沒有面具,也沒有疤,就是一張普通的、上了年紀的臉。他脖子上,掛著一面小銅鏡,比巴掌小,用一根舊繩子繫著,垂在胸前。
他走到淵口,站定,看著余青山和餘慶,看了很久。
"余青山。"他開口,聲音不高,平平的,"十年了。"
余青山沒應。他拄著鐵棍,站在棚子前,像一棵扎了根的樹。
執鏡人也不惱。他轉過頭,看餘慶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,又落在他脖子上——那枚舊銅錢。
"余家的小子。"執鏡人說,"你脖子上那枚銅錢,我見過。"
餘慶沒說話。他摸了摸那枚銅錢——爺爺給的,題眼"積善之家,必有餘慶"。
"當年立約的時候,打了四枚。"執鏡人說,"你太爺爺一枚,我爺爺一枚。余家一枚,鏡司一枚。"他頓了頓,"我脖子上這面鏡子,就是那一枚改的。"
余青山開口了:"你來,是來講古的,還是來收鏡的?"
"收鏡。"執鏡人說,"也來講古。兩件事,一件一件來。"
他抬手。銀面捧著木匣子,走上前,打開。
匣子裡,襯著紅布,躺著兩面銅鏡。一面,鏡背刻著半個"歸"字。另一面,鏽得發黑,鏡背上,隱隱約約,也有字。
"第7片,第8片。"執鏡人說,"收了幾十年,就收著這兩片。剩下的七片——"他看著餘慶,"在你們手裡。"
"不賣,不換,不交。"餘慶說。
執鏡人沒接這話。他看著餘慶,說:"孩子,你爺爺跟你說的,天門後頭鎖的是魔,是不是?"
餘慶沒說話。
"他說的沒錯。"執鏡人說,"對你們余家來說,天門後頭那位,就是魔。可對我們鏡司來說——"他頓了頓,"天門後頭那位,是我家先祖。"
余青山握著鐵棍的手,緊了一下。
"你說什麼?"
"我說,你們余家守的那東西,是我看天家的先祖。"他看著余青山,"當年我爺爺——就是托鏡給你太爺爺的那個看天老頭——他封的不是魔,是他自己的先人。"
餘慶的腦子,嗡了一下。
"當年天外之物,從天上落下來,要吞這方世界。我家先祖,拼了命,把天外之物擋在天門後頭,把自己也鎖在了門裡。"執鏡人說,"我爺爺封門的時候,怕後人去開,就把鏡子托給了余家——你們余家,是守門人的血裔,九鏡,只認你們余家的血。"
"那你為什麼還要收?"餘慶問。
"因為我要把先祖,接出來。"執鏡人說,"他鎖了一千多年了。我收鏡子,不是為開天門放魔——是為了讓我家先祖,回家。"
淵口的風,呼呼地刮。
余青山沉默了很久,開口:"你爺爺封的門,你就要開?你爺爺要是知道你開,棺材板都壓不住你。"
執鏡人笑了。他笑得沒什麼溫度:"我爺爺老了,糊塗了。他怕,我不怕。"
他從袖子裡,摸出一張舊紙,遞過來:"這是我爺爺當年寫下的,天門後的字。你們余家守了四代,還不知道自己守的是什麼。"
餘慶沒接。余青山也沒接。
執鏡人不以為意,把紙收回去,說:"明日午時,我在這兒等你。拿七片換兩片,我湊齊九鏡,接先祖回家。你們余家,從此不用守了。"他頓了頓,"要是不換——我拆了青石城,把余家人一個個請到鏡淵來。"
他說完,轉身就走。鐵面銀面,跟著撤了。那隻木匣子,留在了原地,敞著口,兩面銅鏡,在日頭底下,泛著冷光。
余青山站著沒動。餘慶走到匣子前,伸手,想碰那兩面鏡。
帳本在懷裡,猛地,燙了一下。
餘慶縮回手。
他摸出帳本,翻開。末頁上,在"執鏡人,欠余家,兩片鏡,兩代帳"底下,又浮出一行字:
"破門者,看守門人。收鏡者,收其債。鏡歸餘家,債方兩清。"
餘慶盯著那行字,念了一遍:"破門者……看守門人?"
余青山走過來,看了一眼,半天沒說話。
"爹,"餘慶說,"天門後頭那個,到底是誰?"
"我不知道。"余青山說,"我只知道,你爺爺不會騙我。余家守了四代,守的不會是害人的東西。"
他伸手,拍了拍餘慶的後腦勺:"別聽他瞎說。他說的天花亂墜,也改不了一個理——他爺爺封的門,他非要開。這就說明,那門,不該開。"
餘慶沒說話。他摸了摸懷裡的帳本,又摸了摸那面舊銅錢。
夜裡,淵口的風,比白天更大。棚子外頭,那兩面銅鏡,就放在匣子裡,一夜沒合蓋。
餘慶睡不著。他坐在火邊,看著那兩面鏡。
鏡背那半個"歸"字,在火光里,忽明忽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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