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父與子

  棚子裡,餘慶給他爹上藥。

  蘇晚晴給的跌打藥,他一直帶著。這會兒派上用場。他爹左肩挨了一槍,皮肉翻著,看著嚇人。他倒上藥粉,拿布條纏緊。布條不夠長,他又把自己貼身的褂子撕了一條,續上。

  余青山坐在火邊,一聲不吭。纏完了,他活動了一下肩膀:"……你這藥,誰給的?"

  "蘇晚晴。"

  "蘇家的姑娘?"

  "嗯。"餘慶說,"她守了我爺爺三天,一天三頓藥,一頓不落。我走的時候,她給了我桂花干,說是路上泡水喝。"

  余青山沒接話。過了一會兒,他說:"蘇家那丫頭,當年你爹娘沒走的時候,我還抱過她。白白淨淨的,愛笑。她爹坐堂,她就在藥櫃底下玩,抓一把藥渣,當寶貝似的。"他看著火,"一轉眼,都這麼大了。"

  餘慶沒說話。他把藥包收好,坐到他爹對面。

  "爹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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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"嗯。"

  "爺爺讓我帶話給你。"餘慶說,"他說——帳,不是你一個人還的。讓你回家。"

  余青山沉默了很久。火苗跳著,照著他的臉,那道疤,忽明忽暗。

  "家……"他念著這個字,像是念一個不熟的詞,"家還在嗎?"

  "在。"餘慶說,"柴門巷還在。餛飩攤還在。那面碑還在。爺爺還在。"他頓了頓,"就等您回去。"

  "餛飩攤……"余青山說,"王婆還在擺攤?"

  "在。她還要給我包餛飩,管夠。"

  余青山低下頭,沒說話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——一塊布包著的東西。他解開布,裡面是一面銅鏡,比第九片舊一些,鏡背刻著一個字:

  "守"。

  "這是三年前,我從鏡司手裡搶的。"余青山說,"當時以為南荒那片是它,搶錯了。後來才知道,這片是第6片,鏡司收了幾十年,才收到手,讓我一鍋端了。"

  他把銅鏡遞給餘慶。


  餘慶接過來,翻過來看。鏡背那個"守"字,刻得淺,像是拓上去的。

  "這片,是第6片。"余青山說,"加上你手裡的,九鏡得其七。剩下的兩片——"他指了指北邊,"在執鏡人座下。"

  "執鏡人手裡有兩片?"

  "嗯。他收了幾十年,就收著兩片。"余青山說,"剩下的,要麼在咱家手裡,要麼散著。他急。越收不齊,越急。"

  餘慶攥著那面"守"字銅鏡,半天沒說話。他想起爺爺說的——執鏡人收了那麼多年,收得比誰都急。

  "他為什麼非要開天門?"餘慶問。

  "傳說天門後頭,有天外之物,得了能長生。"余青山說,"第一任執鏡人信這個。第二任也信。這一任——"他頓了頓,"我猜,他不全信。他要的,可能是別的。"

  "別的?"

  "不知道。"余青山說,"我只知道,他收鏡子,不是為收鏡子。他圖的那東西,比長生還大。"

  夜裡,風大起來。棚子被吹得嘩嘩響。餘慶躺下,又坐起來,把七片鏡子和鏡心,一塊一塊擺開,數了一遍。

  鏡心。水鏡殘片。第二片。第三片。第四片。第五片。第六片。第九片。

  八樣。

  "爹,"餘慶說,"齊了七片,是不是……就能讓爺爺看看?"

  "鏡子不齊,天門那頭的鎖,就缺著。"余青山說,"鎖缺著,執鏡人就有念想。他一天不收齊,一天不會放過余家。"

  餘慶沒說話。

  忽然,一陣風灌進棚子。風裡,帶著一聲響——嗡。

  很低,很沉,像是從地底下,又像是從天上,遠遠地翻過來的。

  餘慶的鏡片,全在響。八樣東西,齊齊地顫著。

  余青山一下子坐起來,臉色變了:"幾響了?"

  "……一聲。"

  "一聲。"余青山說,聲音壓得極低,"八片齊鳴,只響一聲——天門那邊,有東西醒了。"


  餘慶攥著帳本:"醒了?"

  "鏡鳴九響,天門自開。"余青山說,"八片,響了一聲。還差八聲,或者——"他頓了頓,"還差兩片。兩片到齊,九響齊鳴,天門就開了。"

  "那執鏡人……"

  "他等這一天,等了幾十年。"余青山看著淵口的方向,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,"三日後,他親至鏡淵。帶的,多半就是那兩片。"

  "他來齊鏡子?"

  "他以為,他來收鏡子。"余青山說,"他不知道,鏡子齊了,天門開,魔出來,第一個死的,就是開門的人。"

  餘慶沒說話。

  風灌進來,火苗一歪,差點滅。餘慶伸手,攏了攏火。

  他爹伸手,拍了拍他的後腦勺:"睡覺。後天,有硬仗。"

  餘慶躺下,閉上眼睛。帳本貼著胸口,溫溫的,像是一顆心,在跳。

  他想起爺爺的話——余家守了四代鏡子,沒怕過誰。

  他想起他爹的話——帳,不是一個人還的。

  "爹,"他說,"這帳,咱爺倆,一起還。"

  黑暗裡,他爹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"……嗯。"他說,"一起還。"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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