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下淵
天沒亮,余青山就開始收拾。
繩子,火把,一個水囊,一塊磨刀石。他一樣一樣,擺在棚子門口。餘慶蹲在旁邊看。
"淵壁往下三十丈,有個平台。"余青山說,"過了平台,就是瘴氣。瘴氣底下,是石頭地。第九片,在石頭地正中間。"
"那您前幾回,折在哪?"
"第一回,沒帶鏡子,瘴氣迷眼,轉了一夜,天亮讓風頂上來的。第二回,帶了鏡子,瘴氣跟瘋了似的,我差點交代在底下。第三回——"他頓了頓,"摸到石頭地了。第九片就在那兒。我伸手,碰不著。它周圍有道氣,推人。"
"氣?"
"像水一樣的東西,燙手。"余青山說,"我試了三回,進不去。那東西,認人。"
餘慶想了想:"認余家血脈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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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青山看了他一眼:"你怎麼知道?"
"青石城那面碑,也認余家血脈。"餘慶說,"不到鍊形五重,不認。"
余青山沉默了一下:"……你鍊形五重了?"
"嗯。"
"五重。"余青山念叨了一遍,"跟你太爺爺一個樣。他老人家,也是十五歲鍊形五重。"
餘慶沒接話。他低頭,把懷裡的鏡子一塊一塊掏出來,包好,放進棚子裡。帳本也掏出來,想了想,又揣回懷裡。
余青山看見了:"你不帶鏡子下去?"
"不帶。"餘慶說,"您說了,鏡子帶得多,瘴氣越凶。我空手下。"
"那你拿什麼認第九片?"
"帳本。"餘慶說,"帳本不是鏡子。可它跟鏡子,是一路的。"
余青山沒說話。他看了看餘慶,又看了看他懷裡的帳本,最後,點了根火把,遞過來:
"下去之後,繩子在腰上拴死。我拉三下,你就往上爬。記住了?"
"記住了。"
兩個人,一前一後,下了淵。
淵壁又濕又冷。繩子一路放下去,火把的光,照見兩邊的石頭,黑亮亮的,像是被什麼磨過。餘慶數著步子,下了三十丈,腳踩到了平台。
平台不大,夠兩個人站。再往下,繩子到頭了,剩一條鐵鏈,釘在壁上,往下垂。鐵鏈上,鏽跡斑斑,可摸上去,是滑的——被摸過太多次。
余青山指了指鐵鏈:"下面沒繩子了。靠這條鏈子。"
他說著,先下了鐵鏈。餘慶跟著。鐵鏈又冷又滑,攥得手生疼。火光一晃一晃的,照見淵壁上,隔幾步就有一個窩——是腳踩出來的。
"這窩,是我踩的。"余青山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,"下得多了,石頭上就有了窩。"
餘慶沒說話。他踩著他爹踩出來的窩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下了不知道多少丈,餘慶覺得臉上涼了一下。他抬起頭——灰白色的霧,從底下翻上來,一浪一浪的,像是活的東西。
瘴氣。
余青山停在鏈子上,回頭看他:"瘴氣來了。你要是覺得心裡發慌、眼前發花,就喊我,我拉你上去。"
餘慶點點頭。
瘴氣漫上來,裹住兩個人。那霧涼絲絲的,貼著臉,往鼻子裡鑽。餘慶吸了一口,覺得胸口發悶,像是有什麼東西,要從肺里往外掙。他攥緊鏈子,穩住。
帳本在懷裡,忽然,燙了一下。
餘慶感覺到,帳本貼著胸口,像是醒了過來。那陣燙,順著胸口漫開,瘴氣碰到那股熱氣,像是碰到了什麼忌諱的東西,紛紛往兩邊讓。
余青山在前面,也愣了一下:"……瘴氣讓開了?"
餘慶沒說話。他一手攥鏈子,一手按住懷裡的帳本,一步一步,往淵底走。
瘴氣越走越薄。最後,腳底下踩到了實地——石頭地。
余青山說的沒錯,石頭地平整得像人鋪的。正中間,立著一面碑——不對,不是碑。是一面倒插進地里的石鏡,齊人腰高,鏡面朝著天。
石鏡周圍,散著幾堆東西。餘慶舉著火把,照過去——骨頭。人的骨頭,有的還連著衣裳的碎片。衣裳邊上,散著幾面銅牌,鏽得認不出字。
餘慶數了數,五堆骨頭。加上淵邊他爹數的,對上了。
"鏡司的,我朝的和散修的,都有。"余青山說,"都是奔著第九片來的。來一個,折一個。這地方,進得來,出不去。"
餘慶沒說話。他舉著火把,照那面石鏡。
鏡面上,蒙著一層灰。可餘慶能感覺到,那面石鏡底下,壓著什麼東西,沉甸甸的,像是壓著一整座城的心跳。
"就是它。"余青山說,"我摸不著。你試試。"
餘慶走過去,在石鏡前站定。他伸出手,慢慢地,按在鏡面上。
燙。
像是按在燒紅的鐵上。他想起爹打鐵的話——鐵燒紅了,砸扁了,再燒,再砸。
他沒鬆手。
鏡面底下,有什麼東西,在應他。像是一扇門後面,有人隔著門,也在按著這一面。
餘慶掏出帳本,翻到末頁。火把的光底下,帳本上浮出一行字:
"第九片,鎖天門之樞。非余家血,不可動。動之,天門微鳴。"
餘慶看了半天。他咬破手指,把血抹在鏡面上。
"咔"——
一聲脆響,從石鏡底下傳上來。鏡面上的灰,簌簌地往下掉。整面石鏡,從中間裂開一道縫。
縫裡,露出一面銅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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