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鏡淵
第三百里,走到第二天晌午。
鏡淵不是個潭,是一條裂開的大縫,橫在南荒的荒原上,一眼望不到頭。淵口的風又干又硬,往下看,黑漆漆的,看不見底。淵邊的土,都是焦黑的,像是被火燒過。
淵邊不遠,搭著一個棚子。木頭架子,苫著破氈布,被風掀得嘩嘩響。棚子外頭,晾著一條褲子和一雙草鞋。地上,埋著半截鍋,鍋邊上,立著一根鐵棍,黑乎乎的,磨得發亮。
棚子前頭,坐著一個人。
獨臂。黑披風,破的。他背對著餘慶,正用一隻手編繩子。繩子是粗麻的,編得很長,一圈一圈盤在腳邊。那隻獨臂,臂上的肉,虬結著,像老樹根。
餘慶勒住馬,沒動。
那個人停下手裡的活,也沒回頭。他開口,聲音啞,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:
"……三百里,你走了兩天。"
餘慶喉嚨發緊,翻下馬,一步一步走過去。
那人放下繩子,站起來,轉過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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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瘦了。臉上有道疤,從眉骨拉到下巴,右臂的袖子空蕩蕩的,系在腰間。他站在那兒,看著餘慶,看了很久,眼睛眨也沒眨。
"長這麼大了。"他說。
餘慶站在他面前,張了張嘴,沒喊出來。憋了半天,才說:"……爹。"
余青山沒應。他垂下眼,又坐下,接著編繩子:"你爺爺,還好?"
"病了一場。現在好多了。他讓我來的。"餘慶頓了頓,"他讓你回家。"
余青山編繩子的手,停了一下。又接著編:"回不去。"
"為什麼?"
"第九片,在這淵底下。"余青山說,"拿不到,我回不去。"
"第九片在淵底?"
"嗯。三年前,我搶了鏡司一片鏡子,才知道南荒有第九片。我找到這兒,下過三回淵。"他抬起頭,"兩回讓瘴氣頂上來,一回差點折在底下。"
"瘴氣?"
"淵底有鏡瘴。灰白色的霧,吸人身上的鏡氣。鏡子帶得越多,瘴氣越凶。我下去三回,頭一回沒帶鏡子,讓瘴氣迷了眼,差點沒上來。"
"那繩子是……"
"下淵用的。"余青山說,"淵壁濕,滑。繩子拴在腰上,拉三下,上頭的人就往上提。"他頓了頓,"前幾回,是我自己一個人下,自己把自己拉上來。這回,有你了。"
餘慶沒說話。他站在那兒,看著他爹編繩子。那隻獨臂,編得很慢,很穩。麻繩在他指頭底下,一寸一寸,變成繩股。
"你在這兒,住了幾年了?"餘慶問。
"快十年了。"余青山說,"頭三年,追著鏡片跑。後幾年,就在這淵邊上紮下來了。"他往棚子那邊努了努嘴,"鍋是撿的,氈布是拿鏡子換的。南荒這地方,沒人要鏡子,可有人要銅。我拿鏡子換吃食,換鐵器。"
"那您……不回去,就因為第九片?"
余青山看了他一眼。他沒回答,把編好的繩子收起來,往棚子底下塞:
"你爺爺,是不是瘦了?"
"瘦了。"餘慶說,"頭髮也白了。前陣子病得厲害,不肯喝藥,說等慶兒回來。蘇晚晴守著他,一天三頓藥,一頓不落。"
余青山沉默了一會兒:"蘇家那丫頭,還認藥?"
"認。她爹是坐堂的,她跟著學了一手。"
"好。"余青山說,"有她看著,你爺爺,出不了事。"
夜裡,兩個人坐在棚子裡,就著一堆火。余青山烤了塊餅,掰了一半,遞過來。餘慶接過來,咬了一口。硬,硌牙,是雜麵的。
"你路上,沒碰見鏡司的人?"余青山問。
"碰見了。一隊人,往南趕。說執鏡人要來南荒。"
余青山沒接話。他往火里添了根柴,火苗竄起來,照著他的臉,那道疤,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。
"我在這兒十年,鏡司的人,沒斷過。"他說,"頭幾年,追我。後幾年,不追了。都來淵底下找第九片。"他頓了頓,"都折在裡頭了。我數過,淵邊那堆骨頭,有十七個。"
"那你為什麼還下?"
余青山看了他一眼:"因為第九片,是咱家的。"
"咱家的?"
"鏡背刻著'歸餘'。"余青山說,"我頭一回在淵底看見它,就認出這兩個字了。是咱家祖上散出去的。"他看著火,"當年我爹——你爺爺——說,余家守鏡,守的是不讓鎖開。可散出去的鏡子,得收回來。第九片是鎖樞,散在最遠的地方。收不回來,天門那頭的鎖,就永遠差一截。"
餘慶沒說話。他摸出懷裡的帳本,又摸出那些鏡片,在火邊擺開。
余青山看見那些鏡子,愣了一下。他伸手,摸了摸風鏡:"雲州的?"
"嗯。塔伯給的。"
"塔老頭還活著?"
"活著。他守了那塔十三年。"
余青山摸著風鏡,半天沒說話。然後他收回手,把最後半塊餅塞進嘴裡,嚼了嚼,咽下去:
"你來了也好。明天,我下淵。你在上頭等著。"
"我跟你一起下。"
"你鍊形五重,下去是送死。"
"那您獨臂,下去就不是送死了?"
余青山抬眼看他。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,嘴角動了動,像是笑了一下,又像是沒有:
"……長脾氣了。隨你爺爺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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