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南荒

  南荒的界碑,立在一條枯河邊上。碑是新立的,字是新刻的:南荒。

  過了碑,路就沒了。地上全是紅土,風一吹,滿嘴沙子。老馬打了個響鼻,不樂意走。

  餘慶拍拍它:"走吧。到了地方,給你找水。"

  他走了大半天,才看見一座城。城牆是土夯的,矮,破。城門口沒有兵,只有幾個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漢,眯著眼,看他騎馬過去。

  城裡頭,人不少,可都灰撲撲的。衣裳是土色的,臉也是土色的。街邊的鋪子,賣布,賣糧,賣鐵器——就是沒有賣鏡子的。

  餘慶在一家鐵匠鋪門口停了一下。鋪子裡,爐火紅著,一個赤膊漢子正在打鐵,錘子掄下去,噹噹的。餘慶看了兩眼,沒進去。他想起他爹。

  他找了家干店,要了碗面。面是粗的,湯是渾的,碗沿缺了個口。他沒挑,幾口吃完。旁邊桌上,坐著兩個跑貨的,正說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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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"……鏡仙又收了一座城。"

  "哪座?"

  "白沙城。一夜之間,全城的鏡子,連人梳妝檯上的小圓鏡,全飛走了。"

  "這鏡仙,到底圖啥?"

  "誰知道。收了鏡子,就往斷碑灘去。有人說,斷碑灘那兒,是他的老巢。"

  "斷碑灘不是個亂葬崗子嗎?"

  "所以才沒人敢去啊。"

  "你見過那鏡仙沒有?"

  "遠遠見過一回。"跑貨的壓低了聲音,"獨臂,黑披風。往城頭一站,一抬手,城裡的鏡子就嗖嗖地往外飛,跟長眼睛似的,全落他跟前。他拿了個袋子,一兜,全收走了。不傷人,可嚇人。"

  "他收那麼多鏡子,擱哪兒?"

  "誰知道。反正斷碑灘那邊,夜裡沒人敢去。有人聽見那灘上,半夜嗚嗚的,跟哭似的。"

  餘慶把碗裡的麵湯喝乾,扔下錢,問了一句:"大哥,斷碑灘,往哪邊走?"

  那兩個跑貨的看他:"小伙子,你要去斷碑灘?那兒可不太平。"

  "我去找人。"

  "找誰?"


  餘慶想了想:"找一個……收鏡子的人。"

  跑貨的上下打量他,沒再問。指了指方向:"出城往西,走二十里。一片石頭灘子,全是斷碑。白天去,夜裡別去。"

  餘慶道了謝,牽馬出城。走了兩步,又折回來,在鐵匠鋪門口停住,問那赤膊漢子:"大叔,跟您打聽個人。"

  "誰?"

  "一個獨臂的。個子高,臉上有道疤。您見過沒有?"

  赤膊漢子手裡的錘子,停了一下。他上下打量餘慶:"你是他什麼人?"

  "他是我爹。"

  漢子沒說話。他放下錘子,擦了一把汗:"他每回來,拿一面銅鏡換鐵器。頭一回我還當他是收銅的,後來才知道,他那鏡子,是打人手裡收來的。"他壓低聲音,"他那鏡子,來路不正。可他手藝好,打的鐵,比我強。我問他,他說他年輕時是打鐵的。"

  餘慶沒說話。

  "他上回來,是半個月前。"漢子說,"換了一把鐵棍,走了。走的時候說,往後,怕是來得少了。"他看著餘慶,"你爹……是不是惹了什麼麻煩?"

  "是有點。"餘慶說,"我正是來給他平事的。"

  漢子愣了一下,點點頭,沒再多問。

  餘慶牽馬出城。

  斷碑灘名不虛傳。一片望不到頭的石灘,立著幾百根斷碑,高的齊人腰,矮的只露出個茬。碑上沒字,全是風啃出來的坑。風從碑縫裡穿過去,嗚嗚地響,真跟哭似的。

  餘慶牽著馬,在碑林里走。日頭曬著,地上沒有影子,影子全讓碑吃了。走到日頭偏西,他看見一根碑,跟別的不一樣——別的碑都是灰的,這根碑,底下的土是新的,像是最近有人動過。

  他蹲下去看。碑面上刻著字,刻痕深,硬,像是用鐵器一下一下鑿出來的:

  "吾子若來,往南三百里,鏡淵。"

  餘慶蹲在碑前,看了很久。

  他認得這筆字。他爹是打鐵的,不識字,是後來學的。刻出來的字,一筆是一筆,硬邦邦的,跟鐵一樣。旁人學不來。

  "吾子若來。"

  他爹知道他會來。

  他伸手,摸了摸那行字。字槽里,乾乾淨淨的,沒有灰——他爹隔一陣子,就來重新刻一遍,或者拿袖子擦一遍。他在這兒,等了不知道多久。

  餘慶又摸出帳本,翻開。末頁上,"鏡之第九,在南荒"底下,又浮現出一行新字:

  "父在鏡淵,待子。"

  餘慶把帳本合上,貼著胸口放好,起身,牽馬往南。

  他沒走大路。斷碑灘過去,是野地,路是馬踩出來的。走了一陣,他在一片矮坡底下,看見一堆灰——燒過的火堆,灰是冷的,邊上有幾個腳印,深,是一隻腳踩出來的。

  他爹在這兒歇過腳。

  他蹲下去,看了看那堆灰。灰里埋著幾根骨頭,啃得乾乾淨淨。他爹在這兒,生過火,吃過東西,然後一個人,往南走。

  餘慶站起來,牽馬,順著腳印的方向走。

  風大起來,紅土灌進領口。老馬低著頭,一步一步,往南走。他走了一夜,沒歇。累了,就在馬背上打個盹。渴了,就著水囊喝一口。月亮升起來,又落下去。

  天快亮的時候,他看見遠處的天邊,有一條黑線——橫著的,像是大地裂開了一道口子。

  鏡淵。

  他勒住馬,看了很久。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,帶著一股涼意,還有一股說不清的味兒,像是鏽,又像是燒過的土。

  "爹,"餘慶說,"我來了。你等著我。"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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