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南行
走之前,餘慶把能交代的事,都交代了。
他把鏡片一塊一塊裹好,貼身放著。帳本收在最裡層,貼著胸口。雲紋鐵片和那塊血布頭,壓在帳本底下。包袱里,是《鏡說》上下卷、顧明遠的《正氣歌》、石師傅的拳套、王婆的包子、蘇晚晴的桂花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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爺爺靠在床頭,看著他收拾,沒說話。
蘇晚晴守著爺爺。藥方她看著,藥材她管著,一天三頓藥,一頓不落。她對餘慶說:「你只管去。爺爺這兒,有我。」
石師傅說:「城裡有我。武館那幫小子,加上碼頭的兄弟,鏡司來十個,也進不了城。」
老廟祝說:「井我守著。城隍廟,我守著。」
趙承業來了,什麼話也沒說,往院裡放了一車米麵,一包藥材,說:「余家的事,我擔著。」他頓了頓,「你爹當年托我照看余家。我答應了的。」
餘慶給他們,一人磕了個頭。
「使不得。」趙承業把他拉起來,「你爹要是知道我給你磕頭,得跟我翻臉。」
爺爺靠坐在床上,看著他:「鏡子,都帶齊了?」
「帶齊了。」
「帳本,貼身放。」
「放了。」
「見了你爹,」爺爺說,「別跟他吵。他這些年,不容易。」
「……我知道。」
「還有,」爺爺說,「你爹要是犟,你就說——爺爺說了,讓他回家。帳,不是他一個人還的。」
餘慶的喉嚨,緊了緊:「嗯。」
他背著包袱,走出院門。巷口,蘇晚晴站在那兒,手裡攥著一個小包。
他走過去。
「桂花干。」蘇晚晴說,「上回你帶走的,吃完了。我又曬了一包。」她把小包塞進他手裡,「路上泡水喝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這回,多久回來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早點回來。」
「嗯。」
餘慶走出兩步,又停住。他轉過身,看著蘇晚晴:「蘇晚晴。」
「嗯?」
「等我回來,」他說,「我請你吃餛飩。」
蘇晚晴愣了一下,然後,低著頭,笑了:「……好。」
餘慶翻身上馬,出了西門。
老馬認得路,四蹄噠噠,往南,跑起來。他回頭看了一眼,城門口,蘇晚晴站在晨光里,跟上次一樣。他沒再回頭。
南行的官道,比西邊的路寬。過了晌午,路邊漸漸熱鬧起來——趕集的,馱貨的,推車的。餘慶牽著馬,混在人群里,不緊不慢地走。
他想起小時候,爹還在的時候。
他記得爹是個打鐵的。鋪子裡,爐火通紅,爹光著膀子,掄著錘子,一下一下,砸在鐵上。他蹲在門口看。爹砸完一件活,擦把汗,會走過來,揉揉他的腦袋:「慶兒,看啥呢?」
「看您打鐵。」
「打鐵有啥好看的。」爹說,「鐵燒紅了,砸扁了,再燒,再砸。砸夠了火候,就是好鐵。」他蹲下來,跟餘慶平視,「人也是這樣。經得住燒,經得住砸,才成器。」
那會兒餘慶才四五歲。他記不住爹的臉,就記住這句話。
後來,爹走了。鋪子關了。他再沒看過人打鐵。
他摸了摸懷裡的帳本,又摸了摸那面舊銅錢。馬蹄噠噠,往南,一刻不停。
第二天,路過一個鎮子,他遠遠看見一隊人馬,青灰短打,腰裡別著銅鏡——鏡司的。十來個人,騎著馬,往南趕路。
餘慶勒住馬,退到路邊的樹後,讓那隊人先過。
只聽見當先那人說:「……執鏡人說了,南荒那片鏡子,務必拿到。鏡仙要是攔著,連他一起拿了。」
「那鏡仙,不是獨臂嗎?還能翻出天去?」
「獨臂怎麼了。」另一人說,「執鏡人親自出馬,鏡仙也白搭。」
餘慶伏在樹後,攥緊了韁繩。
執鏡人,要去南荒了。
他爹在南荒。
鏡司,也要去南荒。
「得快。」他低聲說,「得比他們快。」
他翻身上馬,催馬揚鞭,往南,狂奔而去。
日頭偏西,他路過一個茶棚,歇腳打尖。茶棚里坐著幾個行腳商人,正在說話。
「……你們聽說了沒有?南荒出了個鏡仙。」
「鏡仙?」
「說是神仙下凡似的,一夜之間,收了三個城的鏡子。全城的鏡子,自己飛起來,跟著他走了。」
「吹的吧?」
「真的!我表兄在南荒跑貨,親眼看見的。那人是個獨臂,披著件黑披風,往城頭一站,一抬手,滿城的鏡子就飛起來了。」
「獨臂?」
「獨臂。臉上還有道疤,可嚇人。不過聽說,他不傷人。收完鏡子就走,誰攔都不理。」
餘慶端著茶碗,手,頓住了。
獨臂。
他想起嚴伯說的:「一個獨臂漢子搶了鏡司一枚鏡片。」
想起塔伯說的:「你爹,走的時候,是獨臂。」
想起爺爺說的:「你爹一個人,在南荒,扛了十來年。」
鏡仙。獨臂。收鏡子。
是他爹嗎?
還是……執鏡人?
他放下茶碗,摸出帳本,翻到末頁。日頭底下,在「鏡未齊,人未安」下面,又浮現出一行新字:
「鏡之第九,在南荒。得之者,父歸。」
餘慶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「父歸。」他低聲念。
「得之者,父歸。」他念著,「拿到第九片,我爹……就能回家了?」
他把帳本收好,扔下茶錢,翻身上馬。
老馬長嘶一聲,四蹄揚起塵土,往南,狂奔而去。
「爹,」餘慶低聲說,「等我。第九片,我跟你一起找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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