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歸程
老頭從身後那口舊箱子裡,取出一面鏡子,遞給餘慶。
巴掌大,青銅的,鏡面泛著一層淡淡的青光,像風過水麵。
風鏡。
餘慶接過來。入手,輕飄飄的,像沒有重量。翻過來,鏡背後,兩個字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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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歸餘。」
他把風鏡貼身收好,跟火鏡水鏡放在一處。
「老人家,」他問,「這面鏡子,怎麼會在塔里?」
「你太爺爺放的。」老頭說,「那會兒,余家還沒搬到青石城。你太爺爺路過雲州,說這塔風水好,壓得住,就把風鏡寄存在這兒。塔里原本住的,是余家一個故人。一代一代,傳到我這兒。」
「您也是……余家故人?」
「算吧。」老頭說,「我爺爺的爺爺,給你太爺爺當過跟班。余家不興這一套,說故人。故人就故人吧。」他笑了笑,「風鏡放在這兒,沒丟過。鏡司來了,搶不走——塔頂的禁制,認余家的血。他們砍過、燒過、鑿過,進不來。」
餘慶攥著風鏡,半天沒說話。
「老人家,」他問,「您貴姓?」
「姓什麼,早忘了。」老頭說,「守塔的人,用不著名字。你叫我塔伯就行。」
「塔伯,您守了十三年……」
「你爹走的時候,跟我說,他兒子要是來了,讓我把鏡子交給他。」塔伯說,「他說,等他兒子拿到這面鏡子,就快到家了。」
「快到家了?」
「他是這麼說的。」塔伯說,「我琢磨著,他是說,鏡子快齊了,他兒子該回家了。」
餘慶沒說話。
「還有一樣東西,你爹也讓我帶給你。」塔伯說著,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,遞給餘慶。
餘慶打開。裡面是一塊布頭,青灰色的,像是從衣裳上撕下來的。布頭上,用血寫著幾個字,歪歪扭扭:
「莫尋我。鏡齊,家安。」
餘慶攥著那塊布頭,喉嚨發緊。他把布頭湊到鼻尖,聞了聞。布頭上,只有血味和土味。他想了想,把布頭貼身收好,跟帳本放在一處。
「你爹當年,」塔伯說,「走的時候,是獨臂。他說,南荒那邊,還有一面鏡子。他去找了。」
「南荒……」
「你也要去?」
「先回家。」餘慶說,「我爺病了。我得回去看看。」
塔伯點點頭:「回吧。這塔,守到頭了。我也該下山了。」他牽出一匹老馬,毛都白了,「這馬,跟我一樣老。它年輕時,馱過你爹。你騎它回青石城,它認得路。」
餘慶牽過馬,給塔伯磕了個頭。
「使不得。」塔伯說,「守塔是我的命。你爹把鏡子托給我,我守到還給他兒子,是還了帳。你去吧。」
餘慶出了塔,天剛蒙蒙亮。他牽著馬,往城門走。
出城十里,有個小鎮。他在鎮上的藥鋪,停了一下,買了幾錢參須,幾包吊命的藥,包好,收進包袱里。藥鋪夥計問他要方子,他說沒有,就買這些。
「給誰吃?」夥計多嘴。
「我爺。」餘慶說,「病了。」
「那得瞧大夫啊。」
「瞧了。」餘慶說,「藥吊著,等我回去。」
他翻身上馬,一路往西。
傍晚,他在路邊的茶棚歇腳。老馬低頭吃草,他靠著柱子,摸出那捲《鏡說》下卷,翻到末頁那幅圖。
北渡,青石城,西山,大澤,雲州古塔,南荒。
他手指頭,沿著圖上的線,一處一處划過去。雲州古塔,剛取過。再往南,就是南荒。
「南荒。」他低聲念,「我爹在那兒。」
他合上書,收好。心裡記著:先回青石城,看一眼爺爺。然後,往南。
第二天晌午,他趕到一座縣城,正找地方歇腳,城門口,一個挑著擔子的漢子攔住他:「小兄弟,是青石城來的?」
「是。怎麼了?」
「可算碰著你了。」漢子說著,從擔子裡摸出一封信,「我青石城人,進城販貨的。你家巷口那個王婆,托我帶封信給你。說你有半月沒回去了,怕你出事。」
餘慶接過信。信紙粗糙,是王婆找人代寫的,字歪歪扭扭:
「慶兒,你爺病重,起不了床了。鏡司的人,又上城隍廟來了,說你不交出鏡子,就拆廟。蘇姑娘守著,藥沒斷過。你爺不肯喝藥,說,等慶兒回來再喝。你回來看看吧。」
餘慶攥著信,半天沒動。
他摸出帳本,翻到末頁。日頭底下,他看見,在「鏡司收鏡,非為收鏡」下面,又浮現出一行新字,淡淡的:
「鏡未齊,人未安。鏡齊之日,即歸家之時。」
餘慶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把信收好,翻身上馬。老馬打了個響鼻,四蹄噠噠,往西,跑起來。
縣城在身後,越來越遠。
天黑的時候,他到了青石城地界。遠遠地,他看見城頭的燈火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銅錢,又摸了摸懷裡那五面鏡子。
「爺,」他低聲說,「我回來了。你等等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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