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守卷

  第二天一早,餘慶還沒出門,嚴伯就來了。

  嚴伯的臉色不好看。他進門,把門關嚴,壓低聲音:「銀面帶人,把我家圍了。」

  「圍了?」

  「天沒亮就來了。」嚴伯說,「說是找我商量事。商量什麼,我心裡有數——卷子。」

  「他怎麼知道卷子在您手裡?」

  「你爹當年住我這兒,有人看見過。」嚴伯說,「鏡司的消息,比狗鼻子還靈。」

  「那您……」

  「我說不知道。」嚴伯說,「他搜了屋子,沒搜著。他不信,可也沒法。臨走撂了句話——典吏大人,你藏了什麼,我知道。給你三天,把東西交出來。不交,雲州府衙這個位子,你坐不穩。」

  餘慶攥緊了拳頭:「我去找他。」

  「找他幹什麼?」嚴伯說,「你打得過他?他帶了一屋子人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那也不能……」

  「能。」嚴伯說,「你先走。卷子,我另想法子。」

  「我不走。」餘慶說,「我走了,他就沖您來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說怎麼辦?」

  「雲州城東那座古塔,」餘慶說,「下卷上標著,塔頂有面鏡子。」

  嚴伯愣了一下:「你要上塔?」

  「嗯。」餘慶說,「拿了鏡子,我連夜走。他追的是鏡子,不是您。」

  「那塔,是鏡司的地盤。」嚴伯說,「塔里住著個守塔的,說是鏡司的人。可怪就怪在——鏡司守著那塔,守著那面鏡子,守了十來年,也沒取走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嚴伯說,「有人說,塔頂有禁制,鏡司進不去。也有人說,那守塔的,壓根不是鏡司的人。」

  「我今晚去。」

  嚴伯沒攔他。他嘆了口氣:「去吧。塔在城東,最高的那個。夜裡沒人。」

  白天,餘慶沒走。他蹲在嚴伯家對面的茶棚里,要了碗粗茶,一直坐到日頭偏西。茶棚老闆問他等誰,他說等人。老闆說,等一天了,還等?他說,等得到,就等。

  下午,銀面帶人來了。四個人,青灰短打,圍住嚴伯家。銀面站在門口,沒進去,說了幾句話。門裡嚴伯的聲音,隔著院子傳出來,聽不清。銀面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
  餘慶看著那幾個人走遠,把茶錢放下,回了客棧。

  天黑透的時候,嚴伯來了。

  他進門,反手把門閂上,從懷裡掏出那捲《鏡說》下卷,塞進餘慶手裡:「拿著。連夜走。」


  「嚴伯,您——」

  「聽我說。」嚴伯說,「卷子在我手裡一天,他就盯我一天。卷子給了你,他盯的就是你。可你走得動,我走不動了。孩子,你帶上卷子走,我這條老命,反倒安生。」

  餘慶攥著卷子,半天沒說話。

  「我爹當年,」他問,「也是這麼跟您說的?」

  「……也是。」嚴伯說,「他說,嚴大哥,卷子你拿著。我走了,鏡司找的是我,不是你的。東西在誰手裡,禍就在誰身上。他一個人扛了十來年,沒讓鏡司碰過這卷子。」

  餘慶把卷子貼身收好。

  「還有,」嚴伯從袖子裡摸出幾兩碎銀,塞進他手裡,「路上用。別省著,也別露財。」

  「……嚴伯,我欠您的。」

  「欠什麼欠。」嚴伯說,「你爹當年,救過我一條命。這卷子,這幾兩銀子,抵不上他那一救。」他看著餘慶,「孩子,去吧。你爹在外頭飄了十來年,沒白飄。你替他,把這帳,還完。」

  餘慶給嚴伯,磕了個頭。

  夜裡,餘慶摸到城東。

  古塔不高,黑黢黢地立在城角。塔門虛掩著,沒鎖。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塔里黑漆漆的,一股子灰塵味。木梯吱呀吱呀,他一步一步,往上爬。

  爬到頂層,是間小屋子。門虛掩著,透出一點燈光。

  餘慶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輕輕推開門。

  屋裡,一個老頭,背對著門,坐在一盞油燈前。聽見動靜,他沒回頭,開口:

  「余家的小子?」

  餘慶的呼吸,停了一下:「您認識我?」

  「不認識。」老頭說,「可這塔頂的禁制,認余家血脈。你從底下往上走,每走一步,塔都響一聲。我聽了十來年,頭一回聽它這麼響。」

  老頭轉過頭來。乾瘦,鬍子拉碴,眼睛卻亮。

  「你爹,當年也上過這塔。」老頭說,「也是夜裡。也是這間屋子。」

  「我爹……來取鏡子?」

  「他沒取。」老頭說,「他上來,看了那面鏡子一眼,坐了一會兒,就走了。他說,鏡子放在這兒,比放在余家安全。鏡司守著塔,塔守著他,他守著鏡子——正好。」

  「那鏡子呢?」

  「在。」老頭說,「就在我背後那口箱子裡。十來年了,沒人取走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鏡司進不來。」老頭說,「這塔頂,跟你青石城那塊碑一樣,認余家的血。」他看著餘慶,「我守了這塔十三年,等的,就是余家來人。」

  餘慶站在門口,半天沒動。

  「來吧。」老頭說,「鏡子,該跟你走了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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