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鏡鳴
夜裡，餘慶在漁村的空屋裡，就著油燈，看那些鏡片。
帳本，鏡心，三片心鏡殘片，火鏡，水鏡，鏡塵。擺了一炕。
白天那一掌，胸口還悶著疼。他解開衣裳，見青紫了一片，就著燈，抹了點蘇晚晴給的跌打藥。藥是好藥，搓開，熱乎乎的，疼緩了些。
他盯著那些鏡片，忽然覺得哪裡不對。
鏡心在他懷裡，一直安安靜靜。這會兒，卻有些發燙。
他把它拿出來，放在炕上，跟那些鏡片放在一處。
鏡心動了一下。
不是他在動，是鏡心自己，在動。它貼著那幾片殘片，微微震動，像活物在呼吸。
餘慶屏住呼吸，看著。
三片心鏡殘片，一片接一片，亮起來。火鏡泛紅光，水鏡泛銀光。然後，鏡心也亮了——銅的底色上，浮起一層柔和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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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片殘片，加一個鏡心，五樣東西，在油燈底下，輕輕地震，輕輕地響。
嗡——
一聲很輕的鳴響，像鍾，又像琴，從那些鏡片上傳出來。餘慶覺得，那聲音，是從他骨頭裡響起來的。
屋外的狗，忽然叫起來。漁村的燈，亮了幾盞，又滅了。
餘慶伸手，想按住它們。手剛碰到鏡心，鏡心上，忽然浮現出一行小字。
他湊近了看。
那字，是刻在鏡心裡的，平時看不見，這會兒亮了，才露出來：
「鏡鳴九響，天門自開。」
餘慶盯著那行字，半天沒動。
「天門。」他低聲念，「天門是什麼？」
沒人回答他。鏡片還在輕輕地響。鳴了九聲，慢慢，安靜下來。
餘慶把東西一樣一樣收好。他坐在炕上，想了很多。
爺爺說過，鏡是余家的。祖上傳下來的。可爺爺從來沒說過，鏡子是用來做什麼的。碑上有「鏡有九面，余家守一」。手記上有九處鏡眼。現在，鏡心又露出「鏡鳴九響，天門自開」。
鏡子，是為了開天門？
天門，又是什麼？
鏡司要收鏡子，說是「天命」。他們知道天門的事。
余家守鏡子，守了一代又一代。守的，又是什麼？
他拿出《鏡說》上卷，翻開來。掌書人抄給他的這本，講的是鏡的來歷，從開天講起，講九鏡，講鏡眼，講守鏡人。他一路翻到卷末，忽然停住。
最後一頁，缺了一塊。
不是翻破的，是撕的。撕口整齊，像被人用刀裁的。
餘慶把那一頁湊到燈下看。撕掉的那部分，只留下幾個字的尾巴——像是「……天門，非為……」，再往下，沒了。
他翻過來，又翻過去，確認只缺這一頁。
「天門。」他念著，「又是天門。」
這一頁，是誰撕的？掌書人抄的時候就沒這一頁？還是原書就缺？
他想起掌書人說的：「《鏡說》分上下兩卷。上卷講鏡之由來，下卷講鏡之用處。你爹當年，帶走了下卷。」
下卷，在他爹手裡。
「爹，」他低聲說，「你到底，在找什麼？」
帳本沒反應。他翻到末頁，月光和油燈的光混在一起，他看見，在「一城已還，天下待行」下面，又浮現出一行新的字，淡淡的：
「鏡司收鏡，非為收鏡。」
餘慶盯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「非為收鏡。」他念著，「那，是為了什麼？」
他收起帳本，吹了燈，躺下。
第二天一早，陳老看見他胸口的傷，問他：「這是咋弄的？」
「昨兒在水邊，遇著幾個搶東西的。」餘慶說。
「搶東西的？」陳老警覺起來，「穿啥衣裳？」
「……青灰的。」
「那伙人！」陳老說，「昨天晌午，又來過一回。站在水邊，嘀嘀咕咕，後來往東走了。東邊，是往雲州去的官道。」
餘慶把這話記下了。他回屋，把東西收好。鏡司往東走了——雲州方向。他爹的下卷，不知道在哪。可雲州有個老典吏，趙承業說，那是他爹的故交。
他決定，先去雲州。
天黑下來。餘慶收拾好包袱，跟陳老道了別，正要走。忽然，大澤的水面上，遠遠傳來一聲哭。
嗚——嗚——
不是水鬼。
是人。
餘慶站在岸邊，往聲音的方向看去。水面上，一隻小船，一盞青燈，一個模糊的人影，慢慢地，漂過來。
那人影，像是衝著他來的。
餘慶攥緊包袱，站在岸上，沒動。
青燈近了。近到能看清——船頭坐著個人，披著蓑衣，低著頭，看不清臉。船靠岸，那人抬起頭，看了餘慶一眼。
「余家的？」那人問。聲音沙啞，像是很久沒說話。
「你是誰？」
那人沒答。他從懷裡，摸出一件東西，放在船頭：「你爹，托我帶給你的。」
餘慶的呼吸，停了一下：「我爹？」
「你爹還活著。」那人說，「他讓我帶句話給你——」
「他說，」那人看著他，「天門，不是門。是牢。」
餘慶站在岸邊，半天沒動。
「那東西——」他問，「是什麼？」
「一塊雲紋鐵片。」那人說，「你爹說，你見到雲州的老典吏，把這個給他看。他認得。」
那人劃著名船，青燈晃晃悠悠，往水裡去，消失在夜霧裡。
餘慶站在岸邊，看著那點青燈滅了，才彎腰，把船頭的鐵片撿起來。
鐵片巴掌大，鏽跡斑斑，上面壓著一朵雲紋。翻過來，背面刻著一個字：
「慶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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