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大澤
從西山下來,往東南走,過了兩道山樑,就是大澤。
大澤不是湖。是一片水,連著天,水面上長著密密的蘆葦,一眼望不到頭。水邊有個小漁村,十幾戶人家,晾著漁網,曬著魚乾。
餘慶在漁村借了間空屋住下。老漁民姓陳,花白鬍子,聽說他要下水,直搖頭。
「水底有東西。」陳老說,「夜裡常聽見哭,嗚嗚的,跟人哭一樣。村里人都說,是水鬼。」
「水鬼?」
「不像水鬼。」陳老說,「我年輕時候下過一回,見著水底有光,紅紅的,一閃一閃。我嚇得游上來了。後來再沒敢下去。」
「去年,也有外鄉人來過。」陳老又說,「一伙人,穿青灰衣裳,說是找什麼鏡子。他們下了水,鑿了半天,沒鑿開,走了。有一個,下去就沒上來。」
餘慶心裡,緊了一下:「沒上來?」
「撈了三天,連個影兒都沒有。」陳老說,「那水底,邪性得很。孩子,你聽我一句,別下去。」
「嗯。」餘慶說,「我看看。」
晚上,他站在水邊。月光照在水面上,蘆葦晃著。忽然,遠處的水面上,亮起一點紅光,一閃,一閃。
餘慶攥緊水鏡殘片。殘片在他掌心裡,微微發燙。
「水鏡殘片,近水則明。」他想,「那紅光,就是鏡眼。」
第二天一早,他借了條小船,往紅光的方向劃。劃了大半個時辰,水面上露出一截老樹根,黑黢黢的,露出水面一尺來高,盤根錯節。
老樹根底下,是深水。
餘慶把衣裳脫了,纏在腰上,深吸一口氣,扎了下去。
水很涼。他往下潛,越潛越深,光線越來越暗。水草纏上來,他撥開,繼續往下。快到水底的時候,他看見——老樹根盤著的地方,有一扇石門。
石門上,也刻著細紋。跟西山洞口的一樣。只是門縫裡,塞著些鐵器的印子——有人撬過,撬得很深,沒撬開。
「鏡司。」他想,「他們果然來過。」
他游過去,伸手,按在石門上。
細紋亮了一下。
門,開了。
門後是個石室。不大,水灌滿了。石室中央,立著一根石柱,柱頂上,放著一面鏡子——巴掌大,銀色的,鏡面像一汪水,微微晃動。
餘慶伸手,把鏡子取下來。
入手冰涼。鏡背後,也刻著兩個字:
「歸餘。」
他把鏡子貼身收好,浮上去。
頭露出水面的時候,他聽見岸上有人說話。
「就這兒。」一個聲音說,「水底,老樹根。鑿開它。」
餘慶扒著船幫,沒動。他慢慢轉過頭,看向岸邊。
岸邊站著三個人。中間一個,戴著一張銀面具,看不清臉。身邊兩個,青灰短打——鏡司的打扮。
銀面具的目光,越過水麵,落在他身上。
「小子。」銀面具說,「水底的東西,拿出來了吧?」
餘慶沒說話。他把船划到岸邊,濕淋淋地上了岸,站在銀面具對面。
「你是誰?」他問。
「鏡司,執鏡人座下。」銀面具說,「你可以叫我,銀面。」
「鏡司的人。」
「是。」銀面說,「你懷裡那面鏡子,是鏡司要的東西。交出來。」
「不交。」
銀面沒動。他身邊的兩個人,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小子,」銀面說,「我勸你,別敬酒不吃吃罰酒。你一個人,打不過我們三個。」
餘慶攥著濕衣裳,沒說話。他心跳得厲害,但臉上沒露。
「交出來,」銀面說,「我放你走。你爺爺,你那個城,都沒事。」
「不交。」
銀面嘆了口氣:「那就怪不得我了。」
他抬手。身邊的兩個人,沖了過來。
餘慶後退一步,擺開滾石拳的架勢。第一個衝到面前,他一拳迎上去——拳對拳,硬碰硬。那人退了兩步,他也沒占到便宜,虎口發麻。
第二個從側麵包過來,他一肘格開,一腳踹在那人膝彎,那人踉蹌倒地。
銀面站在那兒,沒動,看著。
「鍊形五重。」銀面說,「有點底子。但不夠。」
他忽然出手。快得不像話——餘慶只看見銀光一閃,胸口就挨了一掌。他整個人飛出去,摔在地上,咳了一口血。
懷裡的東西,散了一地。
帳本,鏡心,三片殘片,火鏡,水鏡,那一盒鏡塵。
銀面的目光,落在那些東西上。他的呼吸,忽然頓了一下。
「四片了。」他低聲說,「……四片了。」
餘慶趴在地上,摸到帳本,護在懷裡。他抬起頭,看著銀面。
銀面卻沒再動手。他站在那兒,盯著地上的鏡片,看了很久。
「來不及了。」他說。
餘慶一愣:「什麼來不及?」
銀面沒回答。他轉身,帶著兩個人,走了。
走出幾步,他又停住,沒有回頭:「小子,回去告訴你爺爺——鏡子,鏡司要收,是天命。你一個人,護不住的。」
他走了。
餘慶趴在岸邊,咳著血,把鏡片一塊一塊,收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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