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西山
出西門,往西,走了一天半,山就壓過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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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石城在西山腳下待了那麼多年,餘慶還是頭一回往山里走。山路窄,兩邊是密密的林子,鳥叫得凶。他背著包袱,提著燈籠,走得不算快,也不慢。
晌午,他在一個岔路口歇腳,啃王婆給的包子。還剩兩個,他捏了捏,又包好,收進包袱里。
「省著點吃。」他自言自語,「還沒進山呢。」
話音剛落,林子裡鑽出三個人。短打,腰裡別刀,為首的一個臉上有道疤,上下打量他:「小子,哪來的?」
「青石城。」
「進城還是出城?」
「出城。去西山。」
疤臉笑了:「去西山?西山是我們黑水寨的地界。你一個半大孩子,去西山做啥?」
「找個人。」
「誰?」
「鐵尺韓。」
三個人對視了一眼。疤臉收了笑,盯著他:「你認識我們韓頭兒?」
「見過一面。」餘慶說,「欠他一場拳。我來還。」
疤臉沒說話。他繞著餘慶轉了一圈,忽然伸手,捏了捏餘慶的肩。餘慶沒躲。
「有點意思。」疤臉說,「走吧,帶你見他。見了韓頭兒再說。你要是騙人,山裡有的是地方埋你。」
「行。」
黑水寨在半山腰。寨子不大,木頭房子圍著個場子,場子裡豎著幾根木樁,樁上釘著鐵環。幾個漢子在場子裡打拳,看見他們,停了手。
疤臉把人帶到一間木屋前:「韓頭兒,有人找你。」
「誰?」屋裡傳出個粗嗓子。
「青石城來的,說欠你一場拳。」
屋裡靜了一下。門帘一掀,鐵尺韓走出來。他還是那副樣子,黑臉,絡腮鬍,腰裡別著那把黑鐵尺。他看見餘慶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「是你小子。」他說,「廟會上,打我一拳那個。」
「是我。」餘慶說,「你說了,欠你一場沒打完的拳,來黑水寨找你。我來了。」
鐵尺韓上下打量他:「長高了。也壯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鍊形幾重了?」
「五重。」
鐵尺韓挑了下眉:「五重?我記著廟會那會兒,你才三重。」
「嗯。」
「走。」鐵尺韓說,「場子裡,把剩下的打完。」
場子中央,兩人站定。圍了一圈人,都看熱鬧。
鐵尺韓擺開架勢,黑鐵尺橫在身前:「還是那規矩,別留手。打完這一場,帳就清了。」
「好。」
鐵尺韓先動。尺走中路,又快又沉。餘慶側身,避開尺鋒,順勢一肘頂他肋下。鐵尺韓收尺格擋,兩人近身,拳腳交了一輪,誰也沒占到便宜。
「好小子。」鐵尺韓退開兩步,甩了甩手腕,「廟會那會兒,你這一拳,還沒這個勁。」
「那會兒,我還沒想明白。」
「現在想明白了?」
「嗯。」餘慶說,「拳,是給人留活路的。」
鐵尺韓愣了一下,然後大笑:「有意思。來,接我這一下!」
鐵尺一記橫掃。餘慶不閃不避,沉腰,一拳迎上去——拳打尺身,一聲悶響。鐵尺韓退了三步,手裡的尺,差點脫手。
場子裡靜了一瞬,然後炸了。
「好小子!」鐵尺韓收了尺,揉著手腕,「這一拳,夠勁兒。帳,清了。」
「謝韓頭兒指教。」餘慶抱拳。
「別謝我。」鐵尺韓說,「你來找我,不光是還拳吧?」
「……是。」餘慶說,「我想去西山之穴。」
鐵尺韓臉上的笑,收了。
「誰告訴你的西山之穴?」
「我爹的手記。」
鐵尺韓看著他,看了很久:「你爹,是余青山?」
「……您認識我爹?」
「認識。」鐵尺韓說,「你爹當年,也來黑水寨找過我。也是為西山之穴。」
餘慶心裡,緊了一下:「他……進洞了?」
「進了。」鐵尺韓說,「洞在山腰東面,一個口子,三尺寬。黑水寨盯了它三年,刀砍不爛,火燒不化,人進不去。你爹來了,在洞口站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他進去了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,他出來了。」鐵尺韓說,「出來的時候,兩手空空。他說,火鏡不在裡頭了。他坐在洞口,抽了一袋煙,就走了。走之前,他說了句——『我那小子,要是來了,讓他進去看看。裡面,有留給他的東西。』」
餘慶站在場子裡,半天沒動。
「洞口的東西,」鐵尺韓說,「你爹說,那是鏡禁。認余家血脈。你爹走了以後,黑水寨又試過幾回,還是進不去。」他看了餘慶一眼,「你要去?」
「去。」
鐵尺韓沒攔他。他回屋,拎了壺酒,塞給餘慶:「拿著。路上喝。」頓了頓,「你爹是個漢子。你,有點他的樣子。」
餘慶把酒收進包袱。
山腰東面,果然有個洞口。三尺寬,黑黢黢的,洞口邊沿的石頭上,刻著些細紋——跟青石城城東那塊碑上的字,一模一樣。
餘慶站在洞口,伸手,按在石頭上。
石頭上的細紋,亮了一下。像水波盪開。
然後,洞口的那層看不見的東西,散了。
餘慶走進去。
洞裡不深。十幾步,到頭。盡頭是個石台,台子上,放著一面鏡子——巴掌大,銅的,鏡面泛著暗紅的光,像燒過的鐵。
火鏡。
餘慶把它拿起來。入手溫熱。鏡背後,刻著兩個字:
「歸餘。」
他攥著那面鏡子,在洞裡站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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