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辭行
天蒙蒙亮,餘慶就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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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起來,把東西一樣一樣收拾好:帳本貼身放著,鏡心、兩片殘片、那盒鏡塵,跟水鏡殘片放在一處,用布裹好。然後是《鏡說》上卷、顧明遠的《正氣歌》、石師傅的拳套。包袱打了個結,往肩上一挎。
他摸出那冊《正氣歌》,翻了兩頁。顧明遠抄的字,一筆一划,工工整整。他忽然想起顧明遠站在白鹿書院山門口的樣子:「你回來的時候,我還在書院。到時候,我教你認字——把《鏡說》上的字,全教你。」
他把書收好,貼著《鏡說》放著。
走進裡屋。爺爺已經醒了,靠著床頭,看著他。
「東西都帶齊了?」
「帶齊了。」
「帳本,貼身放。」
「放了。」
「鏡子,別離身。」
「不離。」
爺爺從枕下,摸出一枚舊銅錢,穿了根紅繩。他把銅錢遞過來:「你太爺爺傳下來的。積善之家,必有餘慶——這話,是咱家的根。遇上過不去的坎,捏著它想想。」
餘慶接過來,掛在脖子上。銅錢冰冰涼涼的,貼著胸口。
「爺,」他說,「等我拼齊了,就回來。」
「嗯。」爺爺說,「去吧。帳,要一筆一筆還。」
他走出院門。巷口,王婆已經在那兒等著了。她手裡捧著個油紙包,熱騰騰的。
「包子,路上吃。」王婆塞給他,「別餓著。你小時候,就愛吃我這口。那時候沒錢,你蹲在攤前頭,看人家吃。我看你可憐,給你盛了碗湯。你還記得不?」
「……記得。」餘慶說,「半吊錢。」
「那碗湯,是半吊錢。」王婆說,「後來你爺來還帳,我說不用。他非給。他說,一碗湯也是帳,欠了就得還。」她抹了抹眼睛,「你這孩子,跟你爺一個樣,都犟。」
餘慶捧著包子,沒說話。
走到碼頭邊,啞巴老在那兒。他站在烏篷船邊,看著餘慶,也不說話。他比了個手勢——拳頭往下,沉,墜。
墜字訣。
餘慶學著他的樣子,比了個拳禮。啞巴老點點頭,轉身,搖著船,走了。
石師傅在城門口等他。他背著手,看了看餘慶,又看了看他肩上的包袱:「拳,我教到頭了。剩下的路,你自己走。」
「嗯。」
「滾石拳,五重了。」石師傅說,「遇上六重七重的,別硬拼。打得過就打,打不過,跑。跑不丟人。」
「……記住了。」
「還有,」石師傅說,「你師傅我,這輩子沒收過幾個徒弟。你是最省心的一個。」他頓了頓,「也是最有出息的一個。」
餘慶沒接話。他給石師傅,恭恭敬敬磕了個頭。
「起來。」石師傅說,「男兒膝下有黃金。你跪我,我受不起。」
「師傅,」餘慶說,「我欠你半師之誼,一跪之禮。這帳,記著。」
石師傅看著他,沒再說話。
老廟祝在城隍廟門口等他。他手裡,提著那盞燈籠——守井四十年的那盞。
「這燈,是余家當年點燈用的。」老廟祝說,「你帶著,夜裡趕路,照個亮。」
「廟祝,您留著守井——」
「井認了主,不用燈守了。」老廟祝說,「燈跟著人走。你走多遠,燈照多遠。」
餘慶接過燈籠,收進包袱里。
他走到城門口,站住了。回頭看了一眼。
青石城的城匾,在晨光里泛著光。柴門巷的炊煙,一縷一縷升起來。城門口,蘇晚晴站在那兒,遠遠地看著他。
他走過去。
蘇晚晴沒說話。她遞過來一個包袱,布是新縫的,針腳細細密密。他接過來,打開——裡面是一身新衣裳,青灰色的,料子厚實;一小包跌打藥;還有一包幹桂花,曬得乾乾的,香氣卻很足。
「衣裳,我估著你身量做的。」蘇晚晴說,「不知合不合身。」
「……合身。」
「你都沒試。」
「不用試。」餘慶說,「合身。」
蘇晚晴沒接話。她低下頭,好一會兒,才說:「跌打藥,你路上換著用。桂花干,泡水喝,提神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回來的時候,」她說,「我還在這兒。」
「嗯。」
「別又帶一身傷回來。」
「……儘量。」
餘慶攥著包袱,站在原地,不知道說什麼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:「蘇晚晴。」
「嗯?」
「藥,」他說,「我帶著了。」
蘇晚晴沒說話。她低下頭,好一會兒,才抬起頭,沖他笑了一下:「走吧。再不走,城門要關了。」
餘慶轉過身,走了。
走出老遠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城門口,蘇晚晴還站在那兒。晨光底下,她的人影小小的,像一株青灰色的樹。
他沒有再回頭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銅錢,摸了摸懷裡的帳本,往西山的方向,走去。
青石城在身後,一點一點,變小。
「帳,」他低聲說,「一筆一筆,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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