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圍城
鏡司來得比餘慶想的快。
第三天一早,城門口貼了一張告示。白紙黑字,落款是「鏡司」。城裡人不識幾個字的居多,圍了一圈,有人念:
「鏡司辦事,三日為限。交出鏡心與鏡片,餘黨不究。逾期,城隍廟並余家老宅,一概不留。」
念到「一概不留」,人群里炸了鍋。
「余家?哪個余家?」
「柴門巷那個。老滿倉家。」
「他們惹上鏡司了?鏡司是幹啥的?」
「不知道。聽說是收鏡子的……」
「收鏡子收到咱們青石城來了?這鏡司,手伸得夠長。」
「噓,小聲點。人家敢貼告示,就是不怕你議論。」
餘慶擠在人群里,聽著,沒說話。他轉身回家。
路上,王婆追出來,一把拉住他:「慶兒,那告示上寫的啥?你爺是不是惹上事了?」
「沒事,王婆。」餘慶說,「我去看看。」
「你可別瞞我。」王婆說,「你爺那個身子骨,經不起折騰。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我可跟你沒完。」
「嗯,我知道。」
回到院裡,人已經坐了一屋子。石師傅,老廟祝,孫瞎子。趙承業站在院門口,沒進來,背著手,看著巷口。
餘慶進去,把告示的事說了。屋裡沒人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石師傅開口:「鏡司這是要動真格的了。上次客舍那個鏡使,是探路的。這回,是要來收帳的。」
「收誰的帳?」餘慶問。
「收余家的帳。」老廟祝說,「鏡子在余家手裡,就是余家的帳。他們覺得,余家欠他們的。」
「我不欠他們的。」餘慶說。
「你是不欠。」孫瞎子抽著旱菸,「可鏡司不這麼算。他們說欠,就是欠。你講理,他們動刀子。你動刀子,他們來更多人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你走。」爺爺的聲音,從裡屋傳出來。
餘慶一愣:「爺?」
爺爺拄著拐,慢慢走出來。他看了餘慶一眼:「你走。帶著鏡子走。」
「我不走。」餘慶說,「我守了井,也能守城。」
「你守井,是還城裡的帳。」爺爺說,「還完了。現在,城裡欠你的,你欠城裡的,都清了。」
「那您呢?」
「我守了這房子一輩子,」爺爺說,「它跑不了。我也跑不了。」
「我不放心您。」
「你帶著鏡子留在城裡,我才不放心。」爺爺說,「鏡司追的是鏡子,不是城。你前腳出城,後腳他們就得追你。城裡,反倒乾淨了。」
餘慶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他明白爺爺的意思——他走,是把刀引開。可他就是覺得,這口氣,咽不下去。
「我不走。」他說,「我剛還了一城之帳,轉頭就走,這算什麼?」
「算什麼?」孫瞎子接話,「算還帳。還帳不是守著一個地方。你欠青石城的,還了。你現在欠的,是余家自己的帳——九片鏡子,你才到手一片。你爺爺的病,等不起。你早一天拼齊,他早一天好。」
餘慶沒說話。
「你爹當年,」老廟祝慢慢說,「也是這麼走的。他走的時候,比你還小兩歲。他也沒回頭。」
正說著,院門外走進來一個人。青灰短打,腰裡別著一面小銅鏡,臉上沒表情。他站在院子裡,掃了一眼屋裡的人,目光落在餘慶身上。
「余家的小子?」
「是我。」
「三日之限,」那人說,「鏡心與鏡片,一樣不能少。缺一樣,城隍廟並余家老宅,一併拆了。」
他說完,轉身就走。
餘慶攥緊了拳頭。石師傅一把按住他的肩:「別衝動。他一個人來,就是來傳話的。你動了他,正合鏡司的意——他們就有藉口圍城了。」
餘慶鬆開拳頭,沒說話。
「鏡司的規矩,我懂。」爺爺的聲音從裡屋傳出來,「他們要的是鏡子,不是人命。你走了,他們最多拆了廟,拆了宅子。拆了,還能再建。鏡子沒了,余家就真沒了。」
餘慶站了一會兒,悶聲說: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
正說著,院門外傳來腳步聲。蘇晚晴站在門口,手裡攥著藥包,臉有點白。
「餘慶,」她說,「城門口那告示……」
「你看過了?」
「嗯。」她頓了頓,「他們,要搶你的鏡子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……」
「我得走。」餘慶說,「帶著鏡子走。把鏡司引開。」
蘇晚晴沒說話。她站在門口,攥著藥包,攥得指節發白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說:「什麼時候走?」
「……明天。」
「哦。」她說。她走進來,把藥包放在灶台上:「這是給你爺爺配的。換了三味藥,不那麼苦了。」她轉身,走到門口,又停住:「餘慶。」
「嗯?」
「你爺爺的藥,我會看著。你只管走你的。」
她說完,走了。腳步比平時快。
眾人散了。餘慶站在院子裡,站了很久。
「我去西山。」他說,「手記上寫著,西山之穴,未探。我爹沒探完的地方,我去探。」
夜裡,餘慶坐在院子裡,看著城隍廟的方向。月亮很大,青石城的屋頂,一片一片,安安靜靜。
他摸了摸懷裡的帳本。明天,他就要出城了。
這座城,他真的還沒看夠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