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藥引
餘慶到家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
爺爺坐在門檻上,沒點燈。就著最後一點天光,他能看清爺爺的背影——佝僂著,兩手搭在膝頭,像一截枯了的樹樁。爺爺平時不坐門檻。他嫌那地方矮,來人看見不像話。今兒個,他坐了。
餘慶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,才走過去:「爺,回屋吧。夜裡涼。」
「不涼。」爺爺說,「鏡塵呢?」
「拿回來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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餘慶從懷裡摸出那個錦盒,遞給爺爺。爺爺接過去,沒急著開。他先摸了摸盒面,又掂了掂,才掀開蓋子。月光底下,那一小撮青灰色的粉末,泛著細碎的光。
爺爺看了很久。
「趙承業,給的?」
「他說,這東西本來就是咱家的。他替你存了二十年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爺爺把蓋子合上,「他當年在場。鏡子崩的那天,他在。」
餘慶蹲下來,跟爺爺平視:「爺,那天……到底怎麼回事?」
爺爺沒馬上答。他摩挲著那個錦盒,半天,才開口:
「那年,你爹剛走半年。夜裡,來了七個人。鏡司的。」
「七個?」
「七個。」爺爺說,「領頭的穿一身青灰道袍,腰裡別著一面小銅鏡。他說,余家守鏡,守到頭了。鏡司要收。」
「您沒給?」
「沒給。」爺爺說,「鏡是余家的。祖上傳下來的東西,憑什麼他說收就收。」
爺爺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別人的事。可餘慶看見,爺爺搭在膝頭的手,在抖。
「他們動手了。七個人,圍我一個。」爺爺說,「我那時候,還年輕。鍊形……八重吧,記不清了。能打。可鏡子在懷裡,我不敢放手打。一鬆手,鏡子就沒了。我一隻手抱鏡,一隻手打。打退了三個,剩下四個,圍上來搶。」
「您身上那些舊傷——」
「就是那天落的。」爺爺說,「後背那一刀,是領頭的趁我護鏡子,從後頭劈的。我沒躲。鏡子要緊。」
餘慶的喉嚨,緊了緊。
「心鏡,就是那天崩的?」
「搶的時候崩的。」爺爺說,「不是碎的,是崩的。九片,崩出去,散了一地。我拼死搶回一角——就是你現在懷裡那個鏡心。其餘的,讓鏡司捲走了大半。還有幾片,崩到暗處,不知道落哪了。」
「那鏡塵……」
「崩的時候,掉了一地的灰。」爺爺說,「趙承業那天正好從城東過。他看見我滿身是血,蹲在地上撿灰。他蹲下來,幫我一起撿。撿完了,他說,滿倉叔,這灰我替你收著。等余家後人來了,我交給他。」
餘慶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「他跟你爹,還立過一個約定。」爺爺說,「你爹走的時候,去找過他。說,趙叔,我這一走,不知道回不回來。你替我看著點我爹,看著點余家。趙承業答應了。」
「那他那天夜裡問我爺帳本呢——」
「是我讓他問的。」爺爺說,「我怕我哪天突然沒了,帳本丟在外頭,余家就斷了根。我托他,余家要是出事了,帳本得有人知道在哪。」
餘慶蹲在門檻前,半天沒動。
第二天,他拿著鏡塵,去了蘇家藥鋪。
蘇敬之正坐在櫃檯後頭揀藥。看見他,也不意外:「來了?坐下吧。」
餘慶把錦盒放上櫃檯:「蘇叔,你幫我看看,這東西,能不能配進我爺的藥里?」
蘇敬之捻起一點鏡塵,放在掌心裡,湊到光下看。又放回盒裡,捻了捻,湊到鼻尖聞了聞。然後他搖頭:「配不進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藥是藥,塵是塵。」蘇敬之說,「我試過了。你爺爺的方子,我調了三年。這塵放進去,藥性就亂了。它不認藥。」
「那它認什麼?」
「認余家。」蘇敬之說,「這東西,是鏡子崩落時的灰。鏡子裡頭,有你余家的氣。你爺爺的病,不是風寒,不是舊傷——是鏡傷。」
「鏡傷?」
「守鏡人的命,跟鏡子連著。」蘇敬之慢悠悠地說,「鏡子在,人就在。鏡子失了,人的命就薄了。這不是藥能治的。藥,只能吊著,吊不斷根。」
「那怎麼才能斷根?」
蘇敬之看著他,沒立刻答。他揀起一片甘草,放進藥篩里,才說:「鏡子回來,人就好得了。」
餘慶攥著那個錦盒,站了很久。
晚上,他把懷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,擺在門檻上:帳本,鏡心,兩片殘片,那一盒鏡塵。
「爺,」他說,「你看,我都攢起來了。」
月光底下,那些東西擺了一溜。爺爺低頭看著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神,忽然變得很奇怪——像看見了什麼老朋友。
「你爹走的時候,」他說,「也是這麼擺給我看的。他說,爹,等我拼齊了,就回來。」
「我也去拼。」餘慶說。
爺爺沒接話。他伸手,摸了摸那盒鏡塵,又摸了摸那片泛銀光的殘片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說:
「拼齊了,余家的事,就了了。」
那天夜裡,餘慶沒睡。他坐在院子裡,翻著帳本。月光很亮,帳本上的字,清清楚楚。
「欲入五重,先還一城之帳。」那行字,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了。像王婆那筆帳一樣——清了,就淡了。
他翻到末頁。月光底下,在「父行千里,子步其後」那行字下面,慢慢浮現出一行新的字。墨色很淡,像被水泡過:
「一城已還,天下待行。」
餘慶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合上帳本,收好,抬頭看天。
青石城的月亮,又大又亮。他忽然覺得,這座城,他還沒看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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