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井底
井水,清得能照見人影。
老廟祝放下井繩,看了看餘慶:「當真要下去?」
「嗯。」
「底下,我四十年沒下去過了。」老廟祝說,「你太爺爺鑿這口井的時候,我在旁邊看著。他說,這井底下,埋著余家的根。」
sto9.c🍀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
餘慶攥了攥井繩:「我下去看看。」
「小心點。」石師傅說,「有事,晃繩子。」
餘慶順著井繩,慢慢往下滑。
井壁青苔滑膩,涼氣撲面。下到井底,水還沒到腳踝。他踩著一塊青石板——石板很平,邊緣有一圈凹槽,像是能摳開。
他蹲下去,手指摳進凹槽,用力一掀。
石板,翻了。
底下不是泥。是一條向下的窄道,黑漆漆的,一股陳年的土腥味冒出來。餘慶舉著火摺子,貓著腰,鑽了進去。
窄道不長。爬到底,又是一間石室。
比碑下那間小。正中,立著一面青銅古鏡——鏡面蒙著塵,一人多高,鏽跡斑斑。餘慶伸手,用袖子擦了擦鏡面。
火光照上去——鏡面,清清楚楚地映出他的臉。清得不像銅鏡,像水。
「地鏡。」他低聲說,「井通地脈,地鏡居之。」
他繞到古鏡後面。鏡座下方,嵌著一個石函,巴掌大。他摳開石函——裡面,用黃綢裹著一片東西。
他解開黃綢。
一片青灰色的殘片,巴掌大,邊緣不齊。跟渭水匣里那片水鏡殘片不同——這片,泛著一層銀光。
心鏡,第二片。
餘慶握著那殘片,蹲在石室里,忽然想起爺爺的話:鏡有九面,余家守一。
「這,就是我余家守的那面鏡子。」他低聲說。
他正要把殘片收好,餘光掃到石室牆上——刻著字。他湊近看,字跡蒼勁,是鑿井人——他太爺爺的手筆:
「井通地脈,地鏡居之。地鏡之眼,不在井下,在人心中。守井者,守的不是水,是人心。」
餘慶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懷裡的帳本,忽然燙了一下。他掏出來,翻開——末頁,慢慢浮現出一行字:
「心鏡一片,歸位。」
「歸位……」餘慶念叨著。歸到哪裡?他想起碑下那面空鏡架——心鏡的碎片,該回心鏡的座上。
他把殘片貼身收好,跟那片水鏡殘片放在一處。兩片殘片貼在一起,餘慶忽然覺得,胸口微微發燙——像有什麼東西,隔著衣料,在輕輕應和。
他爬出窄道,上了井。陽光晃眼,他眯著眼,把第二片殘片遞給老廟祝看。
老廟祝接過去,對著光看了很久,沒說話。
「太爺爺鑿井的時候,就把它埋下去了?」餘慶問。
「埋了。」老廟祝說,「你爺爺沒捨得動,你爹也沒捨得動——都等著余家後人,自己來取。」
「他們為什麼不自己取?」
「取早了,守不住。」老廟祝把殘片還給他,「鏡司盯著。你不一樣——你守住了井,井認了你。這是你自己掙來的。」
餘慶握著那殘片,站在井台邊,心裡忽然很安靜。
餘慶帶著心鏡第二片,又回了碑下石室。
他站在那面銅鏡架前,深吸一口氣,把殘片,輕輕放進了鏡面的凹槽。
「咔。」
嚴絲合縫。
鏡架微微一顫,凹槽四周,慢慢亮起一圈光——很淡,像月光落在地上。只亮了一角。
「九片歸一,鏡復明。」餘慶低聲念著。他想起《鏡說》上卷的話。九片,他手裡有一片,他爹手裡有一片。剩七片。
他伸出手,把殘片又取了下來,貼身收好。
「不能放這兒。」他自言自語,「鏡司會來搶。帶著,才放心。」
他走出裂縫。陽光底下,碑前站著一個人。
青灰長衫,花白頭髮,負著手,正看著裂開的碑。聽見腳步聲,他轉過頭——是趙承業。
餘慶的腳步,頓住了。
「碑開了?」趙承業問。
餘慶沒答。他站在裂縫前,手按著懷裡的帳本:「趙爺,有事?」
趙承業沒接話。他看著餘慶,看了很久,像在看另一個人。
「你爹當年,」他說,「也開了這碑。」
餘慶的心,猛地一跳:「你說什麼?」
「他走之前,來過我家。」趙承業說,「讓我替他看幾樣東西——看著你爺爺,看著這碑,看著你。他說,他要是回不來,趙叔,你替我看著點。」
餘慶盯著他:「那你那天夜裡,問我爺『帳本呢』——」
「我替你爹問的。」趙承業說,「你爹說過,余家帳本,是尋鏡的鑰匙。你爺爺病了這幾年,我怕帳本丟了。」
餘慶心裡翻江倒海,面上卻沒什麼表情:「你跟我爹,什麼交情?」
「他小時候,在我家藥鋪當過學徒。」趙承業說,「我教他認藥,他教我認字。他是我看著長大的。」
他頓了頓:「他救過我一條命。那年黑水寨的貨,是他替我擋的。」
黑水寨。又是黑水寨。
「你爹托我的事,我辦了半件——看著你爺爺。」趙承業說,「還有半件,沒辦成。」他看向裂開的碑,「這碑,該余家自己人開。外人開,開不了。我等了二十年,等余家後人回來開這碑。」
他從懷裡,摸出一個巴掌大的錦盒,遞過來。
「這個,本來就該是你們余家的。」趙承業說,「你爺爺不肯收。現在,該物歸原主了。」
餘慶接過來,打開——錦盒裡,是一小撮青灰色的粉末,在日光下,泛著細碎的光。
鏡塵。
「你爹說過,拼鏡的時候,用得上。」趙承業說,「他讓我替他存著。等余家後人來了,交給他。」
餘慶握著錦盒,站了很久。他想起爺爺的話:趙家的東西,一口都不能沾——沾一口,都是帳。
「這帳,」趙承業說,「我欠你爹的。二十年了,該還了。」
餘慶沒說話。他合上錦盒,收好。
「趙爺,」他說,「這帳,我替余家收了。」
趙承業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像鬆了一口氣,又像有點別的什麼。
「你跟你爹,」他說,「一個模子刻的。」
他說完,轉身走了。走了兩步,又停住,沒回頭:「碑開了的事,城裡已經有人知道了。鏡司的人,估計也快了。小子,護好你懷裡的東西。」
餘慶站在碑前,看著他走遠。
他摸了摸懷裡的帳本、兩片殘片、那一盒鏡塵——余家守的東西,一樣一樣,回到余家手裡了。
「爺,」他低聲說,「趙家的帳,清了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