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井座之約
城東,老牆根下,青石碑立在那裡,像一截沉默的骨頭。
餘慶站在碑前,深吸一口氣,伸出手。
這一次,手指落下去,觸到的是冰涼的石面。禁制沒有彈開。
碑,認了他。
他摸著碑面——碑上的字,一筆一划,跟他家帳本上的字,一模一樣。同一個人寫的,同一個人的筆鋒。
「鏡有九面,余家守一。守一者,心也。心碎,則鏡碎;鏡碎,則天下不復照……」
餘慶一個字一個字地摸著,念著。念到後面,字跡漸漸淺了,像是刻碑的人,故意沒刻完。
他繞到碑後。
碑的背面,沒有字。只有一幅刻出來的畫——一面圓鏡,鏡面微凹,凹槽的形狀,圓圓的,巴掌大。
餘慶的心,猛地一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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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摸出懷裡的鏡心,對著那凹槽,比了比。
尺寸,一模一樣。
他握著鏡心,站在碑後,站了很久。
爺爺說過,不到鍊形五重,碑不認余家子孫。現在,五重了。碑認了他。他忽然想起渭水渡口,他爹的那封信:「把《鏡說》讀全,把心鏡拼齊。」
拼齊那天,他爹自會回來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鏡心,按進了凹槽。
「咔。」
一聲輕響,嚴絲合縫。
碑面,忽然燙了起來。燙得厲害餘慶想鬆手,卻動不了。他眼睜睜地看著,碑的正面,那面圓鏡的圖案里,緩緩浮現出九個光點,像九顆星,錯落分布。其中一顆,亮在最中間那是青石城的位置。
緊接著,碑身發出一陣悶響,像有人在碑里推門。
「咔啦啦」
碑身,裂開了一道縫。
從碑頂,一直裂到碑根。裂縫裡,黑洞洞的,一股涼氣冒出來,帶著一股陳年的土腥味。
餘慶退後一步,盯著那道裂縫。
碑,開了。
身後,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他回頭——蘇晚晴站在巷口,手裡還拎著藥包,一臉錯愕地看著他,又看了看裂開的碑。
「餘慶……你在這兒幹什麼?」
餘慶張了張嘴,半天,才說出一句話:
「……碑開了。」
蘇晚晴慢慢走過來,走到他身邊,看著那道裂縫。裂縫裡黑洞洞的,什麼也看不見,只有涼氣一陣一陣地往外冒。
「裡面是什麼?」她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餘慶說。
他站在碑前,看著那道裂縫,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——他爹,當年是不是也站在這道縫前,也這樣看過?
裂縫深處,隱約有什麼東西,亮了一下。
裂縫不大,側著身,剛好能擠進去。
餘慶摸出一根火摺子,吹亮。火光一晃,照出碑身裡頭的石階——一級一級,往下走。
「你別下來了。」他回頭說,「底下不知道有什麼。」
蘇晚晴沒理他。她從他手裡拿過火摺子,率先邁了下去:「你一個人下去,我不放心。」
「……那是我家的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蘇晚晴說,「所以更不放心。」
餘慶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他跟在蘇晚晴後面,也下去了。
石階不長。走到底,是一間石室。
石室不大,青石砌的,乾乾淨淨,沒有一絲潮氣。火光照亮四壁——餘慶愣住了。
牆上,刻著一幅畫。
九面鏡子,錯落分布。有的圓,有的方,有的像水面,有的像火苗。每面鏡子上,都刻著一道淺淺的痕跡,像人守著的樣子。畫的中間,一面最大的鏡子,鏡面微凹——跟他懷裡那角鏡心,一模一樣。
「鏡有九面。」餘慶低聲念著,「天、地、水、火、風、雷、山、澤、心。」
「你們余家……是做什麼的?」蘇晚晴問。
「守鏡的。」餘慶說。
「守鏡子?」
「嗯。」餘慶說,「守了一輩子了。」
蘇晚晴沒再問。她舉著火摺子,慢慢照著石室的另一面牆。牆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——餘慶湊近看,開頭幾個字,他認得:
「余家守鏡錄。守一者,心也。心碎,則鏡碎;鏡碎,則天下不復照……」
「刻字的人,沒刻完。」蘇晚晴說,「後面的字,很淺,像是……故意沒刻完。」
餘慶點點頭。他走到石室正中——那裡立著一面銅鏡架,一人高,鏡面空著,只有一圈凹槽,跟他懷裡的鏡心,嚴絲合縫。
「這鏡架……是放鏡心的。」他說。
「那鏡心呢?」
「在我這兒。」餘慶說。他沒有把鏡心放上去。他看了看石案——案上放著一捲軸,落著薄薄一層灰。
他走過去,拿起捲軸,展開。
火光照著捲軸上的字。字跡端正清秀——餘慶認得這個筆跡。跟渭水渡口那封信,一模一樣。
是他爹的字。
捲軸不長。上面畫著九處方位,標著字。第一處:「北渡,已得。」第二處:「城中井,留待吾子。」第三處:「西山之穴,未探。」第四處:「大澤之眼,未探。」……九處,標得清清楚楚。
最底下,一行小字:
「勿急,勿貪。帳,要一筆一筆還。」
餘慶蹲在石案前,捧著那捲軸,看了很久。
「你爹……」蘇晚晴輕聲問,「留的?」
「嗯。」餘慶說,「他走的時候,把這個留在這兒了。」
「他說的『留待吾子』——」蘇晚晴說,「他知道會有兒子來?」
餘慶沒答。他想起爺爺的話:你爹認死理,沒把帳還完,他不會死。
他把捲軸收好,貼身放著。又看了看那面銅鏡架,看了看牆上九面鏡的畫。
「走吧。」他說,「回去。」
「不看鏡架了?」
「看過了。」餘慶說,「鏡心,我還沒拼齊。放上去,也是空的。」
他走出裂縫,回頭看了看那道縫,又看了看城隍廟的方向。
「我爹說,城中井,留待吾子。」他說,「我想去井底看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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