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回城
青石城的城門,還是老樣子。
餘慶站在城門口,看著那塊斑駁的城匾,忽然覺得,離開好像沒過多久,又好像過了很久。
他走進柴門巷。王婆的餛飩攤還支著,她正低頭包餛飩,聽見腳步聲,抬頭愣了一下,然後「哎喲」一聲,扔下餛飩皮就撲過來:
「慶兒!你回來了!」
「王婆。」餘慶被她一把抱住,差點沒站穩,「我回來了。」
「瘦了!黑了!」王婆拉著他的手,上看下看,「你爺爺天天念叨你!快回去,快回去」
他回到自家院子。門虛掩著,院子裡曬著藥草,一股子淡淡的藥香。
他推開門,進了裡屋。
爺爺靠坐在床頭,閉著眼。聽見動靜,睜開眼,看見他,渾濁的眼睛裡,亮了一下。
「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」
「瘦了。」
「沒瘦。」
「藥吃了沒?」
「吃了。」
祖孫兩個,你看著我,我看著你。誰也沒再說別的。
過了半晌,爺爺說:「路上,還順當?」
「順當。」餘慶說,「黑水寨,去了。孫瞎子,救出來了。白鹿書院,也去了,《鏡說》上卷,拿到了。」
爺爺沒說話,聽著。
「渭水,」餘慶說,「也去了。挖出一個青銅匣子,裡面有一封信。」
他從懷裡,摸出那封信,遞給爺爺。
爺爺接過去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摩挲著信紙的邊角,摩挲著那個銅錢形的記號,半晌,才開口:
「你爹的字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走的時候,字還沒這麼好。」爺爺說,「他小時候,寫字跟狗爬似的。你太爺爺逼他練,練了三年,才像樣。」
餘慶沒說話,聽著。
「後來,他走了。走之前,跟我說,『爹,帳,我去還。』」爺爺的聲音很平,「我說,『帳多,慢慢還。』他說,『等不及了。』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他就走了。」爺爺說,「再沒回來。」
餘慶蹲在炕前,蹲了很久。
「爺,」他問,「我爹……是個什麼樣的人?」
爺爺想了很久。
「是個認死理的人。」他說,「跟你一樣。」
第二天一早,蘇晚晴來了。
她提著藥包,走進院子,看見餘慶蹲在灶前熬藥,腳步一下子頓住了。
「你……回來了?」
「嗯。」
她站在原地,站了一會兒,才走過來,把藥包放在灶台上:「給你爺爺配的新藥。加了味甘草,不那麼苦了。」
「謝了。」
「路上……還好?」
「還好。」
「傷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騙人。」蘇晚晴說,「你手背上有道新疤。」
餘慶低頭看了一眼是歸途那夜,被刀鋒擦的。他縮了縮手:「擦破點皮。」
蘇晚晴沒說話。她蹲下來,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,拉過他的手,擰開瓶蓋,給他上藥。她低著頭,指尖涼涼的,塗得很輕。
「你這個人,」她小聲說,「老是把自己弄傷。」
餘慶看著她低垂的眼睫,忽然想起顧明遠的話,說夢話,喊了她的名字。他的耳根,騰地熱了。
「……我自己來。」
「別動。」蘇晚晴把他按回去,「擦完。」
藥塗完,她站起來,把瓷瓶塞進他手裡:「帶著。以後路上,自己記得擦。」
「嗯。」
她轉身要走,走到門口,又停住:「餘慶。」
「嗯?」
「你爺爺的藥,我一直在熬。你不在的這些天,我每天來。」她說,「你別擔心,好好歇著。」
說完,她走了。腳步比來時快。
餘慶站在院子裡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低頭看了看手背藥膏涼涼的,蓋著那道新疤。
那天夜裡,餘慶把一路的事,一點一點講給爺爺聽。講到鏡司的鏡使,爺爺的臉色變了變;講到水鏡殘片能映人心,爺爺沉默了很久。
「把那東西,給我看看。」
餘慶摸出水鏡殘片,遞給爺爺。爺爺接過去,對著月光,看了很久。
「水鏡……」他說,「你爹當年,也見過一塊水鏡殘片。」
「我爹?」
「他說,那東西能映人心,是鏡司最想要的東西。」爺爺說,「他走的時候,跟我說過一句話,爹今子的帳,得還清。要不,天下人都睡不踏實。』」
餘慶的心,動了一下。
「爺,那我爹……現在到底在哪?」
「不知道。」爺爺搖頭,「他走的路,我沒走過。可我知道,他沒死。」他頓了頓,「你爹這個人,認死理。他沒把帳還完,他不會死。」
餘慶把水鏡殘片收好,貼著心口。
「爺,」他說,「我明天,想去城東,看看那塊碑。」
爺爺看著他,看了很久,然後說:「去吧。記得,不到鍊形五重,別碰它。」
「我記著。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