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鏡說

  餘慶在書院留了幾天。

  白天,他跟著掌書人讀《鏡說》上卷;晚上,他蹲馬步,練墜字訣。掌書人教他認字,一個字一個字地教,教得比顧明遠還仔細。

  「你認字認得快。」掌書人說,「是塊讀書的料。」

  「我不讀書。」餘慶說,「我練拳。」

  「拳,書,不礙事。」掌書人說,「你爺爺那一輩,余家拳書雙修。你太爺爺,更是能文能武。余家守鏡,光有拳頭不夠鏡子的事,靠腦子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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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《鏡說》上卷,他越讀越明白:

  九面鏡,天、地、水、火、風、雷、山、澤、心。余家守的是心鏡,九面鏡的主鏡。心鏡碎了,其餘八面鏡子,也會跟著暗淡,失去照見萬物的本事。

  「心鏡碎成九片,散落九方。」掌書人指著書上的圖說,「每一片落下的地方,正好對應一面鏡的鏡眼。比如這第一片」

  他的手指,點在圖上:「渭水渡口,水鏡之下。」

  「渭水?」

  「渭水在雲州以北,走七八天。」掌書人說,「《鏡說》記的,是四十年前的方位。四十年了,東西可能還在,也可能被人取走了。你去了,才知道。」

  餘慶點頭,把那頁記在心裡。

  第三天,山門外有人喊他:「餘慶!」

  餘慶回頭顧明遠背著書箱,站在山門口,風塵僕僕,一臉笑。

  「你怎麼來了?」

  「遊學游到雲州,聽說白鹿書院收遊學生,就來投奔。」顧明遠說,「沒想到,在這兒碰上你。」

  兩人在書院重逢,都挺高興。顧明遠看見餘慶在讀《鏡說》,很驚訝:「你認得這些字?」

  「你教的。」餘慶說,「加上掌書人教的。」

  顧明遠笑了。他坐下來,跟餘慶一起讀。他讀得快,餘慶讀得慢,他就一句一句地講給他聽。

  「你要去渭水?」顧明遠問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跟你去。」

  「你不是要讀書?」

  「書可以回來讀。」顧明遠說,「你要找的東西,錯過了,就錯過了。」

  餘慶看著他,沒說話。半晌,他說:「顧明遠,你可想好了。這條路,有人盯著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顧明遠說,「我念了那麼多年的書,頭一回覺得,書里有用的,不光是字。」

  掌書人送他們到山門。他從懷裡摸出一枚令牌,遞給他——銅的,正面刻著兩個字:「白鹿」。


  「書院的路引。」掌書人說,「路上遇上書院的人,拿這個,能得個照應。」

  餘慶雙手接過:「謝掌書人。」

  「去吧。」掌書人說,「記著,鏡子的事,急不得。一步一步來。」

  顧明遠在書院掛了名,成了白鹿書院的學生。臨下山,他對餘慶說:「你回來的時候,我還在書院。到時候,我教你認字,把《鏡說》上的字,全教你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餘慶說,「我記著了。」

  兩人下了山,往北走。

  渭水,在雲州以北。

  渭水在雲州以北,走了八天。

  渡口不大,幾間茅屋,一條舊船。河水渾黃,嘩嘩地流著。餘慶按《鏡說》的記載,數著渡口的青石板。

  第一塊,第二塊,第三塊……第七塊。

  他蹲下去,用手摳那石板的邊。石板鬆動,他掀開,下面是一層濕土。他挖下去,挖了半人深,指尖碰到一個硬物,一個青銅匣子。

  匣子沒有鎖,只有一道銅扣,鏽得發綠。

  他掰開銅扣,打開匣蓋。

  裡面沒有鏡片。只有一卷帛書,和一塊用黃綢包著的東西。

  帛書展開,是一封信。字跡端正清秀,餘慶認得這個字跡,跟白鹿書院那封信,一模一樣。

  信不長。顧明遠湊過來,幫他念:

  「余家後人親啟:

  我余青山,余家第三十七代守鏡人。汝見信時,當已持鏡心至此。此片鏡片,我已取走,攜於身側。余走此路三十年,前四片,已得三片。最後一處,在鏡司手上。

  勿來尋我,勿入鏡司。你只做一件事:把《鏡說》讀全,把心鏡拼齊。拼齊那天,我自會回來。

  余青山」

  信的末尾,畫了一個小小的記號,一枚銅錢的形狀,銅錢中間不是方孔,是一面小鏡子的模樣。

  餘慶盯著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
  他爹來過這裡。他爹取走了鏡片。他爹說,前四片,已得三片,他爹已經拿到三片了。最後一處,在鏡司手上。

  他爹在等。等他把鏡子拼齊。

  「那黃綢包的是什麼?」顧明遠問。

  餘慶打開黃綢,裡面是一塊殘片,青灰色的,巴掌大,邊緣不齊,磨得光滑。殘片對著光,能照出人影,卻比銅鏡更亮、更清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」顧明遠湊近看,「鏡子?」

  「水鏡的殘片。」餘慶說。信的最後,還有一行小字,顧明遠念了出來:「匣中一片,是水鏡之殘。水鏡殘片,可映人心。你帶著,日後拼鏡有用。」


  「可映人心……」顧明遠念叨著,「就是能照出人心裡的念頭?」

  「大概是吧。」餘慶把水鏡殘片收好,貼著心口。

  他蹲在渡口邊,看著渾黃的渭水,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你爹……三十年前就想到你會來了?」顧明遠問。

  餘慶搖頭,又點頭:「他留的這封信,不是給我的。是給『余家後人』的——他不確定來的是誰。可他信里說『汝見信時,當已持鏡心至此』——他知道,余家一定有人會來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帳沒還完。」餘慶說,「余家欠的帳,總要有人來收。」

  夜裡,兩人在渡口邊的茅屋裡歇腳。月光從窗縫漏進來,餘慶掏出帳本,翻到末頁。

  月光底下,帳本上慢慢浮現出一行字,墨色很淡,像遠山的影子:

  「父行千里,子步其後。」

  餘慶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把帳本合上,收好,又把水鏡殘片貼在胸口。

  「下一站,去哪?」顧明遠問。

  「鏡司。」餘慶說。他頓了頓:「我爹說,最後一處,在鏡司手上。他不讓我去。」

  「那你去嗎?」

  餘慶沉默了一會兒:「先不去。我爹說,先把《鏡說》讀全,把鏡子拼齊。拼齊那天,他自會回來。」

  「那我們先……」

  「先回去。」餘慶說,「回白鹿書院,把《鏡說》讀全。然後」

  他頓了頓:「回青石城。我爺爺的藥,快吃完了。」

  「你家在青石城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那……蘇晚晴姑娘,也在青石城?」顧明遠問。

  餘慶愣了一下:「你怎麼知道她?」

  「你昨兒夜裡說夢話,喊了她的名字。」顧明遠說。

  餘慶的臉,騰地一下紅了。他別過頭去:「……沒有的事。」

  顧明遠嘿嘿笑著,不說話了。

  夜深了。渡口的河水,嘩嘩地流著。

  忽然,蘆葦盪里,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。像有人踩斷了一根枯枝。

  餘慶的後背,一下子繃緊了。

  他慢慢轉頭,看向蘆葦盪。

  黑黢黢的蘆葦盪里,一個影子一閃,不見了。

  餘慶的手,慢慢摸向了枕邊的拳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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