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藏經閣
白鹿書院在雲州城外的白鹿山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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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不高,可氣派。青石鋪的台階,從山腳一直鋪到山門,少說也有幾百級。山門前立著一塊大匾,上面四個字,筆力千鈞,像是要飛出匾外:
「白鹿書院。」
餘慶站在山門前,抬頭看那四個字。他第一次覺得,字是有氣勢的,那四個字壓著他,讓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「站住。」守門人攔住他,「書院重地,閒人免進。」
「我來取《鏡說》。」餘慶說。
守門人皺眉:「《鏡說》是書院藏書,概不外借。你是何人?」
餘慶從懷裡,摸出那塊銅鏡碎角,托在掌心。
守門人看見碎角,臉色變了。他盯著那角銅片看了半晌,又看了看餘慶,轉身進去通報了。
不多時,一個老儒生從山門裡走出來。
他六十多歲,鬚髮皆白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儒衫,腰板卻挺得筆直。他走到餘慶面前,先沒說話,盯著他掌心的銅鏡碎角,看了很久很久。
「余家守一。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,「你這一角……是鏡心。」
「鏡心?」
「鏡子碎了,碎成幾片。」老儒生說,「這一角不是普通的碎片,它是鏡心,是鏡子的主心骨。散落的鏡片,見了鏡心,才會認主,才會聚攏。」
餘慶低頭,看著掌心的碎角。他沒想到,這小小一角,竟是拼鏡子的關鍵。
「你太爺爺把鏡心傳下來,是留給後人的。」老儒生說,「有了它,鏡子才有拼回來的可能。你爺爺,把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你」
他看了餘慶一眼:「他信你。」
餘慶攥緊了碎角:「先生是……」
「我是書院的掌書人。」老儒生說,「你跟我來。」
他帶餘慶進了山門,穿過幾重院落,來到一座三層木樓前。木樓門楣上掛著匾:「藏經樓。」
掌書人推開樓門,一股子舊書墨香撲面而來。樓里光線昏暗,一列列書架,從地板排到天花板,卷帙浩繁。
掌書人走到二樓,從一個暗格里,取出一卷書,用黃綾包著,遞給餘慶。
「《鏡說》上半卷。」他說,「先生閉關前交代:余家後人持鏡心來,可抄、可讀、可帶走。」
餘慶雙手接過,指尖有點發抖。他翻開書頁,書里是一行行端正的小字,配著圖,畫的像是銅鏡的紋樣。他認不全,但「鏡」字、「九」字,他認得。
「這半卷,」掌書人說,「記的是鏡子的來歷,九面鏡的分布。」
「那……下半卷呢?」
掌書人沉默了一下。
「下半卷,」他說,「三十年前,被人借走了。」
「誰?」
「一個姓余的年輕人。」掌書人說,「他持著你爺爺的信物來,說要借《鏡說》下半卷一用。先生允了。他借走之後,再沒回來。」
餘慶的心,狂跳起來。
「他……他叫什麼?」
掌書人沒說話。他從櫃檯里翻出一本舊冊子,翻到其中一頁,轉過來,指給餘慶看:
「書院的借閱簿上,記著他的名字。你自己看。」
餘慶低頭。
泛黃的冊頁上,墨跡已經褪色,但還看得出,端端正正三個字:
「余青山。」
餘慶盯著那三個字,盯著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爹的名字。
他從小沒叫過這個名字。巷子裡沒人提,爺爺也不提。他只知道他爹在他記事之前就沒了,可現在,他爹的名字,就寫在這本舊冊子上,墨跡褪色,人卻清清楚楚。
「他……借走以後,去了哪?」
「不知道。」掌書人搖頭,「他走後第五年,有一封信寄回書院,說『《鏡說》下半卷,暫不能還。待鏡重圓之日,余家自當歸還。』信的落款,就是余青山。從那以後,再無音訊。」
「那封信……還在嗎?」
掌書人又翻出一封信,遞給他。信紙泛黃,邊角捲起,摺痕深得幾乎要斷。
餘慶小心翼翼地展開。信紙上的字,端正清秀,一筆一划,寫得很穩。他認不全,可末尾那行字,他認得,是顧明遠教過他的:
「待鏡重圓之日,余家自當歸還。」
他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懷裡的帳本,忽然燙了一下。
「掌書人,」他抬起頭,聲音有點啞,「我爹……他是不是,一直在找鏡子?」
掌書人看著他,沒有回答。半晌,他輕輕說:
「你爹走的那天,在藏書樓門口站了很久。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『余家欠的帳,得還。』」
餘慶的眼眶,一下子熱了。
他抱著《鏡說》上半卷,走出藏經樓,站在台階上,看著遠處的山。
夜裡,他住在書院的客舍。月光從窗欞漏進來,他盤腿坐在床上,翻開帳本,翻到末頁。
「鏡在書中」四個字旁邊,又浮現出一行新字,墨色濃黑:
「卷分兩半,父持其一。」
餘慶盯著那行字。
他爹帶著下半卷《鏡說》,去拼鏡子了。他手裡的鏡心,是拼鏡子的主心骨。他爹走了三十年,沒回來——不是不想回來,是帳沒還完,回不來。
他合上帳本,把《鏡說》和鏡心放在一起,貼著心口。
「爹,」他低聲說,「你欠的帳,我來接著還。」
窗外,月光白白的。
忽然,窗紙上映出一個影子,一個瘦長的人影,一動不動,正站在窗外,像是盯著他懷裡的帳本。
餘慶的後背,一下子繃緊了。
他沒動,手卻慢慢地,摸向了枕邊的拳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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