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硯城
過了兩座城,第三座,是硯城。
硯城文氣重。城門口掛著一塊大匾,街邊的鋪子都貼著對聯,賣字畫的攤子比賣吃的還多。餘慶一路走,一路看,覺得這座城跟青石城是兩個世界。
城裡正趕上一年一度的文會。文廟前搭了高台,四面圍滿了人。書生們輪番上台,作詩、寫字、作畫,底下喝彩聲一陣接一陣。
餘慶擠在人群里看熱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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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上正比到一半,忽然出了亂子。一個五大三粗的江湖客喝多了酒,闖上台,一腳踢翻了書案,扯著嗓子罵:「百無一用是書生!你們這些酸丁,天天咬文嚼字,能當飯吃嗎?能打架嗎?!」
台下的書生們敢怒不敢言。幾個文會的老先生,氣得鬍子直抖,卻也無可奈何。
「我來。」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。
人群分開,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書生走上台。他生得清秀,穿著一件半新的青袍,手裡握著一卷書。他先朝被踢翻的書案一拱手,又轉向那江湖客:
「足下說,書生百無一用?」
「對!咋的?!」
「那便請足下接我一文。」
少年書生不慌不忙,展開手裡的書卷,朗聲念道:
「靜以修身,儉以養德。非淡泊無以明志,非寧靜無以致遠」
他念到「靜」字時,餘慶忽然覺得,空氣凝住了。
那江湖客的臉色,一下子變了。他張著嘴,想罵,卻罵不出來,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,掐住了他的喉嚨。他的腿開始發抖,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,在台上站都站不穩了。
「夠,夠了!」江湖客終於擠出兩個字,撲通一聲跪在台上,「小人錯了!小人再也不敢了!」
少年書生合上書,退後一步:「足下請起。讀書人,不欺人,也人不欺。」
江湖客連滾帶爬地下了台,跑了。
台下炸了鍋。喝彩聲、議論聲,嗡嗡一片。
餘慶站在人群里,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個少年書生。他忽然想起顧明遠的話:「真正的大家,一筆落下,萬邪辟易。」
這少年書生,才十四五歲,一文壓得一個練家子跪地求饒。
他頭一次真切地感覺到:這個世界上,除了拳頭,還有別的路。
傍晚,餘慶在客棧住下。剛放下包袱,門外有人敲門。
「客官,有人找。」
餘慶開門,門口站著一個白袍書生,二十來歲,眉目清朗,手裡拿著一柄摺扇。他看見餘慶,先拱手,又看了看左右,壓低聲音:
「余公子?」
「你是」
「白鹿書院弟子,鄭之硯。」白袍書生說,「借一步說話。」
餘慶的心提起來。他跟著鄭之硯走到客棧後院的僻靜處,鄭之硯才開口:
「你懷裡那塊銅角,我認得。余家守鏡,碎角傳家,我們先生,提過余家。」
「白鹿先生……知道我余家?」
「先生知道的不止這些。」鄭之硯說,「先生閉關前,留過一句話:余家後人,若持鏡角來,可入藏經樓,取《鏡說》。先生說的是『取』,不是『求』。」
餘慶的心,猛地熱了一下。
「那……白鹿先生什麼時候出關?」
「不知道。」鄭之硯搖頭,「先生三年前閉死關,不見外客。可先生留了話,你持鏡角來,掌書人自會放你進藏經樓。《鏡說》上半卷,你可以帶走。」
「上半卷?」
「《鏡說》分上下兩卷。」鄭之硯說,「下半卷,三十年前就被人借走了。這個,掌書人會跟你說。」
他說完,又看了看四周,壓低聲音:「還有一件事,余公子,你這一路,有人跟著你。」
餘慶的後背,一下子繃緊了。
「不是黑水寨的人。」鄭之硯說,「是另一撥,衝著鏡子來的。我認得出他們的路數。你到了書院,別在外面逗留,取了書就走。」
「他們……是誰?」
「不知道。」鄭之硯說,「但能被他們盯上的人,身上多半有他們想要的東西。余公子,你多保重。」
他說完,拱了拱手,轉身走了。
餘慶站在後院,站了很久。月亮升起來,照著他的影子,拉得很長。
他摸了摸懷裡的銅鏡碎角,又摸了摸貼著心口的帳本。
「惦記鏡子的人,不止黑水寨一家。」孫瞎子的話,又在他耳邊響起來。
他回了屋,一夜沒睡好。
天沒亮,他就收拾好包袱,出了城,直奔白鹿書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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