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一字師

  出黑水寨的第三天,下了一場大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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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餘慶躲進路邊一座破廟。廟小,山神的金身都剝了漆,半張臉露著泥胎。他找了塊干地蹲下,啃乾糧。

  廟裡還有一個人。

  是個書生,二十出頭,青衫洗得發白,背著個舊書箱,正盤腿坐在神像底下,就著漏雨的光看書。見餘慶進來,他抬眼,點了點頭,又低下頭看書。

  雨下到天黑也沒停。兩個人都在廟裡過夜。

  夜裡,餘慶蹲完馬步,掏出帳本,借著月光看。他認得「欠」字、「恩」字、「還」字,爺爺教過。可帳本上的字,有些是半文半篆的寫法,他看著眼熟,就是叫不准。

  「欠馮九,一圖之恩。」「馮」字他認得,「圖」字也認得。可旁邊那行新的,「欠顧……」不對,還沒有顧字。

  他正對著帳本發愁,書生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。

  「小兄弟,識字嗎?」

  「認不全。」餘慶說,「有些字,眼熟,叫不准。」

  「我教你。」書生放下書,湊過來,「哪個字不認識?」

  餘慶指著帳本上一行字。書生看了一眼,那行字他認出來了,是「欠」字、「人」字、「命」字。他多看了餘慶一眼,沒問這本子是做什麼的,只指著字,一個一個教:

  「這個,欠。這個,命。這個,恩。」

  他教得很慢,很仔細。餘慶跟著念,一個字一個字記。油燈是書生自己的,豆大的火苗,照著兩個頭碰頭的影子。

  「你叫什麼?」書生問。

  「餘慶。你呢?」

  「顧明遠。遊學的。」

  「遊學是啥?」

  「就是邊走邊學。」顧明遠笑了笑,「讀萬卷書,行萬里路。書里讀不懂的,路上讀。」

  餘慶沒太聽懂,但他記住了這句話。

  第二天雨停,兩人結伴上路。顧明遠要去雲州,跟餘慶順路。

  走了不到半日,前面官道上,一伙人攔住了去路,七八個漢子,手裡提著棍棒刀槍,為首的那個,正是野店裡被餘慶一拳頭放倒的劫匪頭子。

  「就是他!」劫匪頭子指著餘慶,「就是這小崽子,壞了大爺的好事!兄弟們,今兒不卸他一條腿,我他媽不姓張!」

  七八個漢子呼啦圍上來。

  餘慶把包袱扔給顧明遠:「站遠點。」

  「你一個人」


  「沒事。」

  他扎馬,沉肩,鐵護腕貼著腕子。

  七八個人,他一拳一個,放倒四個。劫匪頭子紅了眼,掄著刀撲過來,餘慶側身讓過,一把抓住他的腕子,往下一沉「咔嚓」一聲,刀脫手了。

  可就在這時,他後背一涼,一個漢子不知什麼時候繞到他身後,掄著棍子朝他後腦砸下來。

  「小心!」

  顧明遠的聲音響起。

  然後,餘慶聽見一陣朗朗的誦讀聲,顧明遠站在路邊的土坡上,手裡捧著一卷書,高聲念了起來。那聲音不高,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像錘子一樣,一個字一個字砸進人耳朵里。

  「天地有正氣,雜然賦流形!」

  餘慶身後的漢子,動作忽然慢了半拍,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住了,他的棍子停在半空,臉上露出恍惚的神色。

  餘慶抓住這個機會,回身一拳,砸在他胸口。那漢子悶哼一聲,棍子落地,人仰面栽倒。

  剩下的漢子也亂了,他們手裡的刀越來越沉,腦子越來越鈍,像喝醉了酒一樣,動作全走形了。餘慶三拳兩腳,全放倒了。

  劫匪頭子爬起來,連滾帶爬地跑了,跑出老遠還喊:「你等著!我表哥是青石城」

  「青石城怎麼了?」餘慶往前邁了一步。

  「沒、沒什麼!」劫匪頭子頭也不回,跑了。

  餘慶站在原地,喘著氣,回頭看著顧明遠,書生還站在土坡上,捧著書,臉有點白,手有點抖,但站得筆直。

  「你剛才……念的什麼?」

  「《正氣歌》。」顧明遠說,「讀書人養的氣,在胸中,浩然充沛。我火候淺,只能亂人心神,嚇唬嚇唬人。」

  餘慶愣愣地看著他。他第一次知道,念書還能打架。

  「這……就是你說的『立心』?」

  「是養氣。」顧明遠糾正他,「讀書人叫『浩然之氣』。練武的人養的是筋骨,讀書人養的是心性。心性養足了,筆能殺人,字能鎮邪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:「當然,我這輩子,能養出三成就不錯了。真正的大家,一筆落下,萬邪辟易。」

  餘慶把這話記在心裡。

  夜裡,他借宿在路邊人家,掏出帳本。第一頁背面,又多了一行字,墨色淡淡的:

  「欠顧明遠,一字之師。」

  餘慶盯著那行字。從啞巴老的「一教之恩」,到馮九的「一圖之恩」,再到顧明遠的「一字之師」他欠的帳越來越多,可他心裡越來越明白:這些帳,都是他往上走的梯子。

  他合上帳本。忽然想:白鹿書院裡,那些書,那些字,他得認全。

  帳本上的字,他得全認得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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