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大當家
「您……認識我爹?」
大當家沒答。他拄著鐵拐,慢慢站起來,走到餘慶面前,又看了他半晌,才說:
「我叫霍九。霍家,是你余家的鏡仆。」
「鏡仆?」
「守鏡的僕人。」霍九說,「霍家世代給你們余家守鏡子。守到我這輩,守到四十年前。」
他指了指自己瘸的那條腿:「這條腿,是四十年前,守鏡的時候,讓人打斷的。」
「四十年前……鏡子碎了?」
「碎了。」霍九的聲音低下去,「有人搶鏡。那一夜,我爹替你余家擋了一刀,死在鏡前。我這條腿,也是那一夜廢的。」
他說著,看著餘慶:「余家欠霍家一條命。我等了四十年,等你爺爺來還。你爺爺不來,讓你來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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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往前逼了一步:「那帳,你認不認?」
餘慶沒躲。他掏出帳本,翻開,翻到末頁。
末頁上,浮現著一行字,墨色是暗的,像陳年的血:
「欠鏡仆霍氏,一條命。」
餘慶抬頭:「帳本上,有這一筆。」
霍九愣住了。他盯著那本泛黃的帳本,渾濁的眼睛裡,第一次有了別的東西,不是恨,不是怨,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光。
「這是……你余家的帳本?」
「嗯。」
「你爺爺……傳給你了?」
「嗯。」
霍九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。他伸出一隻手,想碰一碰那帳本,又縮回去了。
「四十年了。」他說,「我天天想,余家那本帳,到底在不在。我爹死的時候說,帳在,余家就在。原來,真的在。」
他退後一步,坐回堂上,看著餘慶:「那帳,你怎麼還?」
「我拿誓言還。」餘慶說,「鏡子找回來那天,我讓你親眼看見。」
霍九盯著他:「要是找不回來呢?」
「找不回來,」餘慶說,「我這條命,你隨時來取。」
寨主堂里,靜了很久。
霍九忽然笑了。他笑起來,臉上的疤都舒展開了,像一個等了四十年的人,終於等到了想要的那句話。
「好。」他說,「好小子。你比你爺爺,有種。」
他抬手,一揮:「孫瞎子,放人!」
後山靜室的門,打開了。
孫瞎子走出來,還是那副邋遢樣子,花白的頭髮亂糟糟的,眼睛半閉著,手裡攥著一根竹杖。他看見餘慶,一點也不意外,開口第一句就是:
「你比我想的,來得快。」
「孫老先生」
「我算到你會來。」孫瞎子擺擺手,「你爺爺的傷,我配了方子,已經讓人捎回青石城了。你回去的時候,帶一副新的。」
「謝孫老先生。」
「謝什麼。」孫瞎子說,「該我謝你。我這把老骨頭,要不是你,就得在黑水寨蹲到死了。」
他頓了頓,忽然說:「小子,鏡子的事,我跟你說明白。」
餘慶的心提起來。
「鏡子,不是找回來的。」孫瞎子說,「是拼回來的。你余家那面鏡子,碎了。碎成幾片,散在九方。你手裡那一角,是其中一片。」
餘慶低頭,摸了摸懷裡的銅鏡碎角。
「你一個人練拳,練到死,也拼不齊鏡子。」孫瞎子說,「鏡子的事,得靠腦子。白鹿書院,白鹿先生,手裡有半卷《鏡說》那捲書里,記著鏡子碎成幾片、散在哪幾個地方。你把它求來。」
「白鹿書院……在哪?」
「在雲州,往東走,過了三座城就是。」孫瞎子說,「白鹿先生是個怪人,不好求。可你余家的碎角,他認得。他要是認了,半卷《鏡說》,他捨得給。」
「雲州……」餘慶默念了一遍。
「還有。」孫瞎子看著他,忽然壓低聲音,「你爹,當年也去過白鹿書院。」
餘慶的心,猛地揪緊了。
「你爹當年從青石城出來,第一站,就是白鹿書院。」孫瞎子說,「他求到了什麼,我不知道。可他從白鹿書院出來以後,就沒再回過青石城。」
「我爹……現在在哪?」
「不知道。」孫瞎子搖頭,「你爹的事,是這世上最大的謎。我算過,算不清。可我知道,你要找你爹,就得先去找鏡子。你爹當年走的路,就是找鏡子的路。」
餘慶攥緊了拳頭。
他爹走過這條路。
他爹去了白鹿書院,然後,再沒回來。
「走你的吧。」孫瞎子說,「我老胳膊老腿,跟你走是累贅。我在這兒等你爺爺的消息。你記住了白鹿書院,白鹿先生,《鏡說》。別的,不用多問。」
他轉身,回了靜室。門關上之前,他又補了一句:
「小子,路上多留個心眼。惦記鏡子的人,不止黑水寨一家。」
門關了。
餘慶站在後山,站了很久。
他下山的時候,霍九拄著鐵拐,站在寨門口送他。王橫、鐵尺韓,都站在旁邊。
「小子。」霍九說,「霍家的帳,清了。余家的帳,你自己記著。」
「我記著。」
「路上小心。」鐵尺韓說,「下次見面,我出尺。」
「好。」餘慶說,「我等著。」
他抱拳,轉身,下了山。
走出老遠,他回頭,看見黑水寨的山門在暮色里,像一頭蹲伏的巨獸。
他掏出帳本,翻開。末頁上,「欠鏡仆霍氏,一條命」那行字,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淡,最後,變成了四個字:
「(誓還)。」
餘慶盯著那兩個字,看了很久。
以誓言還帳。這帳,算是暫時清了,等鏡子找回來那天,才算真正了結。
他把帳本收好,又翻到最後一頁。「出城,帳始」四個字旁邊,又浮現出一行新字,墨色濃黑:
「鏡在書中。」
白鹿書院。
他爹走過的路。
他抬起頭,看了看東邊的官道,然後,邁步走了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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