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王橫

  第二天晌午,黑水寨的人來了。

  不是四個,是二十個。一隊人,穿著統一的短打,腰裡別著刀,大搖大擺地開進了柴門巷。領頭的卻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,生得精瘦,一雙三角眼,目光陰沉。他身後跟著兩個人,抬著一副擔架,擔架上躺著昨晚被石師傅放倒的一個。

  餘慶站在院子裡,沒動。

  那漢子王橫在門口站住了。他上下打量餘慶,又看看院子裡蹲著馬步的少年,忽然笑了:

  「就是你?把我兄弟打成這樣的?」

  「他們夜闖民宅。」餘慶說,「我是自衛。」

  「自衛。」王橫咂咂嘴,「好一個自衛。余滿倉的孫子,果然跟他爺爺一個德行硬氣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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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餘慶的心一動:「你認識我爺爺?」

  王橫沒答。他揮了揮手,身後的二十個漢子退到巷口。他一個人走進院子,在石鎖面前站定,抱了抱拳:

  「石師傅,昨晚的事,是兄弟們不懂規矩,衝撞了。回頭我讓他們擺酒賠罪。」

  石師傅冷哼一聲:「王橫,你少來這套。黑水寨的人,什麼時候懂過規矩?」

  「石師傅這話就見外了。」王橫說,「我王橫這條命,是余老爺子當年從刀口底下撈回來的。別人家的門,我敢砸。余家的門」

  他頓了頓:「我不砸。」

  餘慶愣住了。

  「你……」

  「你不信?」王橫看他,「三十年前,我在道上搶了一票,被人追到青石城,差點讓人剁了。是你爺爺,把我藏在地窖里,躲了三天,又給我指了條活路。他說,『小王,收手吧,這條路走不遠。』我沒聽。可這條命,是他的。」

  他摸了摸脖子上一道陳年刀疤:「這道疤,就是那天留下的。你爺爺的恩,我記了三十年。」

  餘慶看著他,一時不知道說什麼。

  「昨晚的事,」王橫說,「是我那幫兄弟自作主張,想著你家老爺子快不行了,趁火打劫一把。我今兒來,是跟老爺子道個不是,也是把話說明白」

  他湊近餘慶,壓低聲音:「黑水寨,不碰余家。這是我王橫的話。」

  「那……孫瞎子呢?」

  王橫的臉,變了。

  「孫瞎子?」

  「孫瞎子是我爺爺的救命恩人,他給你們請去黑水寨了,是不是?」

  王橫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看了看裡屋的方向,又看了看餘慶,半晌,才開口:


  「孫瞎子,是我大當家請去的。」

  「請?」

  「請。」王橫說,「我大當家的,也想知道那面鏡子的下落。孫瞎子懂鏡,是青石城唯一一個懂鏡的人。我大當家說了,請他坐坐,不是害他。」

  「那他怎麼還不回來?」

  「他回不來。」王橫說,「我大當家的不放人。」

  餘慶的拳頭攥緊了:「你們」

  「小子,別急。」王橫抬手打斷他,「我大當家的說了,孫瞎子在我寨子裡,好吃好喝,一根頭髮沒少。他不放人,是等一個人。」

  「等誰?」

  「等余家的人,上門來贖。」

  餘慶愣住了。

  「上黑水寨,把孫瞎子贖回去。」王橫說,「你爺爺去,或者你去。我大當家的說,余家守鏡,守了這麼多年,該給黑水寨一個交代了鏡子的下落,他要個說法。」

  「余家欠黑水寨的?」

  「大當家說是欠的。」王橫說,「你爺爺心裡有數。」

  他退後一步,抱了抱拳:「話我帶到了。石師傅,昨晚的誤會,改日我擺酒賠罪。」

  他說完,轉身就走。走出幾步,又回頭看了餘慶一眼:

  「小子,你爺爺當年救過我,我欠他一條命。這份情,我記著。你要是哪天來黑水寨報我的名,沒人攔你。」

  他走了。二十個漢子跟著他,一陣風似的,消失在巷口。

  餘慶站在院子裡,站了很久。

  他掏出帳本,翻開。第一頁背面,「欠啞巴老,一教之恩」旁邊,又多了一行字,墨色新嶄嶄的:

  「欠孫瞎子,一藥之恩。」

  餘慶盯著那行字。孫瞎子給他爺爺吊了命,這筆帳,記在他頭上。

  他合上帳本,進了裡屋。

  爺爺靠在床頭,閉著眼。聽見他進來,沒睜眼,只說了一句:

  「王橫來了?」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「他說了?」

  「說了。」餘慶說,「孫瞎子,在黑水寨。」

  爺爺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爺,」餘慶說,「我要去黑水寨。」

  爺爺睜開眼,看著他。渾濁的眼睛裡,沒有驚訝,也沒有反對。他看了餘慶很久,然後說:

  「去可以。但你不能空著手去。」

  「那我帶什麼?」

  「帶帳。」爺爺說,「欠帳的人,上哪兒都得把帳帶上。你記著到了黑水寨,先別急著要人。先把帳,擺給他們看。」

  「什麼帳?」

  「余家,不欠黑水寨的帳。」爺爺說,「這個,你得讓他們知道。」

  餘慶沒聽懂,但他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還有。」爺爺從枕頭底下,摸出一樣東西,遞給他。

  是一塊舊銅片,巴掌大,邊緣不齊,像是從什麼上面碎下來的。銅片磨得鋥亮,映著窗外的光,能照出人影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」

  「鏡子的碎角。」爺爺說,「你太爺爺傳下來的。余家守的那面鏡子,碎了,只剩這一角。」

  餘慶接過銅片,入手冰涼。他翻過來,銅片背面刻著幾個字,筆畫極細,像蠅頭小楷:

  「鏡有九面,余家守一。」

  「爺,這是」

  「帶著。」爺爺說,「路上見著懂行的人,人家認得這塊東西。認得它,就是認得余家。別弄丟了。」

  餘慶把銅片貼身收好,和帳本放在一起。

  「爺,」他說,「我明天就走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爺爺閉上眼,「出門在外,帳要記。欠人的,儘早還。人欠你的,慢慢收。別貪,別懼。」

  「我記住了。」

  「記住就好。」爺爺說,「去吧。你爹當年,也是從這道門走出去的。」

  餘慶的心猛地一緊。

  這是他第一次,聽見爺爺主動提起他爹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想問,又忍住了。

  現在不是問的時候。

  他退出裡屋,在院子裡蹲下,紮起馬步。

  月亮升起來,照在柴門巷的石板路上。他攥著拳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

  黑水寨。孫瞎子。鏡子。

  還有他爹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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