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出城
第二天,天沒亮,餘慶就醒了。
他打了水,把院子掃了一遍,把水缸挑滿,又劈了一堆柴,碼在灶房門口。爺爺的藥,他熬好,溫在灶上。
「爺,我走了。」
裡屋沒有聲音。過了很久,才傳來一句:
「嗯。路上小心。」
餘慶磕了個頭,背著包袱,出了門。
巷口,王婆的餛飩攤已經支起來了。她見餘慶背著包袱,愣了一下,然後什麼都明白了。她沒說話,轉身,從鍋里撈了十個煮雞蛋,用油紙包好,塞進他包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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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路上吃。窮家富路,別虧著肚子。」
「王婆……」
「去吧。」王婆背過身,假裝擦桌子,「記著,婆的餛飩攤還在,等你回來吃。」
餘慶點頭。他走到城門口,看見一個扎著雙丫髻的身影,已經等在那兒了。
蘇晚晴站在城門外,手裡拎著個布包。見餘慶過來,她抿了抿嘴,把布包遞過來:
「這裡面是傷藥、金瘡藥,還有一包治燙傷的膏子。我配的。」
「……謝了。」
「還有這個。」她又從懷裡摸出一疊帕子,疊得整整齊齊,是素白的棉布,角上繡著一朵小小的桂花,「路上擦汗用。我繡的,針腳不好,你別嫌。」
餘慶接過帕子。棉布軟軟的,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兒。
「蘇晚晴。」
「嗯?」
「我……會回來的。」
「嗯。」蘇晚晴低頭,看著自己的鞋尖,「我知道。你欠我爺爺一條命,還沒還呢。」
「不是那條。」餘慶說,「是我欠你的。」
蘇晚晴愣住了。她抬起頭,看著餘慶。晨光照在他臉上,他曬黑了一些,眉眼卻比從前穩當了。
她張了張嘴,什麼也沒說出來。最後,她只說了兩個字:
「保重。」
餘慶點頭,把帕子收進懷裡,轉身,往城外走去。
走出十幾步,他聽見身後傳來蘇晚晴的聲音,帶著一點鼻音:
「餘慶!你要是敢不回來」
「我不敢。」他沒回頭,揚了揚手,「帳還沒還清呢。」
他走出城門,沿著官道,往西走。
城門口,一道黑塔似的身影靠牆站著,是石師傅。
他叼著旱菸,見餘慶過來,沒說話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然後,他從腰裡解下一樣東西,扔過來。
餘慶接住是一雙舊拳套,皮子磨得發亮,指節處都起了毛邊。
「師傅的舊傢伙。」石師傅吐了口煙,「戴了二十年,指骨都給我護住了。你路上,練拳用得上。」
「石師傅,這」
「收著。」石師傅說,「武館的門,給你留著。你哪天回來,還跟師傅練。」
餘慶抱著拳套,給他磕了個頭。
「起來。」石師傅把他拉起來,拍了拍他肩上的灰,只說了一句,「別丟人。別給余滿倉丟人。」
說完,他叼著煙,轉身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餘慶站在城門口,看著他寬厚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攥緊了手裡的拳套。
「我記住了。」他低聲說。
他沿著官道,繼續往西走。
走到日頭偏西,他停下來歇腳,坐在一棵老槐樹底下,摸出乾糧啃了兩口。回頭看看,青石城已經縮成遠處一個模糊的影子,炊煙裊裊地升著。
他忽然想起爺爺的話:「你爹當年,也是從這道門走出去的。」
他爹,當年走的,也是這條路嗎?
他爹,去了哪兒?
他爹,現在在哪兒?
餘慶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得先把孫瞎子救出來,把帳還了。然後,他會回來的,回來問爺爺,他爹的事。
他從懷裡摸出那塊銅鏡碎角,對著夕陽照了照。碎角映著晚霞,泛出一層暗金色的光。
「鏡有九面,余家守一。」他低聲念了一遍,把碎角收好。
夜裡,他借宿在路邊一座破廟裡。廟裡黑漆漆的,只有月光從破瓦縫裡漏進來。他蹲在神像底下,扎了一炷香的馬步,然後掏出帳本,翻到最後一頁。
最後一頁,原本是空白的。
現在,上面浮現出四個字,墨色濃黑,像是新寫上去的:
「出城,帳始。」
餘慶盯著那四個字,看了很久。
出城,帳始。出了城,帳,才算正式開始。
他合上帳本,把銅鏡碎角和它放在一起,貼著心口。
窗外,月光照著一望無際的原野。官道在月光底下,白茫茫的,一直伸向看不見的遠方。
那裡,有黑水寨,有孫瞎子,有鏡子,有他爹的舊路。
還有無數本,等著他去記、去還、去收的帳。
他靠著神像,閉上眼睛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