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井座
蘇晚晴第一次進余家,是半個月後的事了。
那天她來送藥,見餘慶蹲在院子裡,守著個砂鍋熬藥,手忙腳亂的,忍不住笑:「你會熬藥嗎?火這麼大,藥都熬幹了!」
她蹲下去,把火撥小,又添了兩瓢水:「得這樣。小火,慢熬。你爺爺的藥,金貴著呢。」
餘慶蹲在一邊,看著她忙活。她今天穿的是件舊布衫,袖子捲起來,露出白淨的手腕。灶火映在她臉上,暖融融的。
「蘇晚晴。」
sto🌍9.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
「嗯?」
「你……你爹一個人帶著你?」
蘇晚晴的手頓了一下。她低著頭,撥著火,半天,說:「我娘生我的時候,難產,走了。我爹又當爹又當娘,把我拉扯大。」
「對不起。」
「沒啥對不起的。」蘇晚晴抬起頭,笑了笑,「我爹說了,人這一輩子,欠的帳,還不清,但得記著。我娘是為了我走的,這條命,我替我娘活著。」
餘慶沒說話。他看著蘇晚晴,忽然覺得,她跟他是一樣的人,都是背著帳活著的人。
藥熬好了。兩個人端著碗,坐在門檻上,並排坐著。
月亮升起來,照在柴門巷的石板路上。蘇晚晴喝了口藥,苦得直皺眉:「你爺爺天天喝這個?」
「嗯。」
「真苦。」她小聲說,「等我以後學會了配藥,給他配個不苦的。」
餘慶轉過頭,看著她。月光底下,她眼角那顆小痣,像一滴墨。
「你以後,要當大夫?」
「嗯。」蘇晚晴說,「我爹說,蘇家的藥鋪,得有人傳。我想把回春堂,開遍青石城。不,開遍天下,讓窮人都看得起病。」
「那得開好多家。」
「好多家就好多家。」蘇晚晴彎起眼睛,「反正,我不怕帳多。」
餘慶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他很少笑,這一笑,蘇晚晴愣了愣,臉一下子紅了,低下頭去撥弄碗沿。
「你……你笑啥?」
「沒啥。」餘慶說,「就是覺得,你說的對。帳多不怕,一本一本還就是了。」
那天晚上,餘慶送走蘇晚晴,回到院子裡,蹲下,扎馬步。
他忽然覺得,今天蹲馬步的感覺不一樣。胸口那團熱氣,順著脊背往下走,走到腿,走到腳底,走到每一個骨節,他練了半個月的墜字訣,今天第一次覺得,那股勁,通了。
他掏出帳本。中間那幾頁,「欠柳氏」「欠老周」「欠廟祝」三行字,已經淡了,像王婆那筆帳一樣,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。
「鍊形三重」旁邊,一行新字,正慢慢滲出來:
「鍊形四重。」
餘慶盯著那行字,攥了攥拳。三筆恩帳,他收完了。收的不是錢,不是東西,是故情,是舊恩,是余家在這座城裡,還剩的那一點根。
帳清了,道進了。
他合上帳本,正要回屋,忽然聽見巷口傳來一陣腳步聲,不是街坊的步子,沉,穩,帶著一股子生人的味兒。
他躲在門後,往外看。
月光底下,兩個生面孔正站在巷口,一高一矮,穿著短打,腰間鼓鼓囊囊的,像是別著傢伙。高個的往柴門巷裡張望了一眼,壓低聲音說:
「就是這條巷子?」
「錯不了。」矮個的說,「癩子他表哥說了,姓余的小崽子,就住這兒。」
「一個毛頭小子,用得著咱哥倆跑一趟?」
「癩子他表哥說了,這小子邪性得很,鄭記的鄭大都被他放倒了。別陰溝裡翻船。」
兩個人又說了幾句,轉身走了。
餘慶站在門後,攥緊了拳頭,指節發白。
黑水寨的人,來了。
他蹲在院子裡,一夜沒睡。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武館,把昨晚的事跟石師傅說了。
石師傅聽完,沉著臉,半天沒說話。
「黑水寨的人,不好惹。」他終於開口,「王癩子他表哥,叫王橫,黑水寨的三當家,手底下百來號人,乾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買賣。他派來踩點的人,明著是沖你,暗著」
他頓了頓:「是沖你爺爺,沖余家那點東西。」
「那點東西?」
「你爺爺守著的東西。」石師傅看著他,「你當我不知道?城東那塊碑,城隍廟那口井,青石城的老人都知道,那是余家的。趙家惦記,黑水寨也惦記。你爺爺能撐到今天,是因為沒人敢動他,他年輕時那個名號,還壓得住人。」
「我爺爺……年輕時很厲害?」
「何止厲害。」石師傅說,「你爺爺年輕時,是青石城數一數二的好手。一拳,能開碑裂石。後來不知怎麼,廢了。」
他看了餘慶一眼:「你練的那個『抱爐』,跟你爺爺年輕時練的,一模一樣。」
餘慶的心猛地一緊。
石師傅沒有再說。他站起來,拍拍餘慶的肩:「黑水寨的事,師傅替你盯著。你自己也小心。他們踩了盤子,這幾天就該動手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還有,」石師傅走到門口,又回頭,「帳本的事,別跟外人提。這年頭,惦記余家帳本的人,比惦記余家的人還多。」
餘慶點頭。他蹲在武館院子裡,蹲了一上午,把石師傅的話,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。
(還有更新耶)